「你不用擔心,阿賢比你更了解軍隊。那些農戶只能圍困一時,而不能真將岑家堵在那裡。等到蔚陽當地的土兵趕上山,阿賢能指揮他們發揮更大的作用。」
似是怕程念影不鬆口,殷輝義又這麼補了一句。
反倒是阿賢不太放心,皺著眉喊了聲:「老爺。」
顯然儘管程念影救過殷恆,他也並不信任。
程念影眨眨眼,這時候反而覺得這樣交換極好了。
這樣便互為人質了,不用擔憂殷家不出力。
於是她身形一躍,當先跳下了洞口。
殷輝義見狀微笑,對阿賢道:「去吧。」
阿賢縱使不放心,但忠誠順從是他刻入骨子的東西,於是只得應了。
殷輝義扶著洞口的石壁,一掀衣袍也落了地,他走在程念影身後,突然開口:「江姑娘與丹朔郡王相識?」
程念影一下轉過了頭。
「否則我想不到江姑娘有什麼一定要回去的必要。如今仍困在岑家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丹朔郡王。」
雖然傅翊不讓她提起他的名字,但面前的人太聰明了。
程念影輕輕「唔」了一聲,表示默認。
她倒並不在乎殷輝義會不會誤會她的行事動機。殷家能怎麼還她的恩情呢?反正她也只要錢。
殷輝義沒有再說什麼,他們都知道此時耽誤不得,於是匆匆離開林子往外走,等走上街市,殷輝義低聲道: 「要小心宵禁巡邏的士兵。」
「跟著我走就是。」程念影步履輕盈地走在前面。
當初一夜未歸,將蔚陽城從城東溜達城西,再溜達到城南的好處便在此時顯現出來了。
她知道士兵巡邏的路線,知道打更人怎麼走,連城門幾時開,由誰開,她都一清二楚。
少女披著月光,在身影將要被拉長時,又巧妙地融入了屋檐之下。
殷家父子在後面跟著她的步調,一路果真什麼人都沒碰上。
這下連殷輝義都難掩那一絲絲驚訝。
「讓阿賢回山上,由江姑娘帶我們出城倒是極為正確的決定。阿賢對蔚陽城可沒有這樣熟悉。」
程念影聽見這話,也沒覺得有什麼了不起的。
殷輝義壓低了聲音問:「是因為做殺手的習慣嗎?」
程念影目光閃爍。到一個地方就踩點,的確是刻入骨子裡的習慣了。
殷恆在後邊有些懵。殺手?什麼殺手?怎麼父親知道得比他還多?
程念影沒有回答,殷輝義也不在意,他低聲道:「停在這裡吧,殷平他們在裡頭等我們。」
程念影扭臉,看見了一家客棧。
這時候再敲開客棧門不大現實,便是程念影翻身上樓去找殷平等人。
殷平睡得淺,程念影剛翻進門就將他驚醒了,坐起來一看,兩個大黑眼圈,想是從殷恆「死」了後,他就沒能再睡好過。
「江姑娘?!」殷平難以置信地出聲。
「噓。」
「你怎麼、怎麼……」殷平差點哭出來,「大人他……」
「在樓下。叫上你們的人,收拾了東西等天亮出城。」程念影言簡意賅。
殷平簡直喜極而泣,連忙去叫醒其他人。
樓下。
殷輝義這才有機會仔細審視自己的兒子的近況。
頭髮散亂,衣衫破爛。
殷輝義忍不住長嘆一聲:「你來蔚陽,是丹朔郡王給你出的主意?」
殷恆搖頭:「父親何出此言?來蔚陽是兒子自己所想。」
殷輝義也知道問這個沒什麼意義了,以傅翊的性格,多半是借他人之手來推動。
他目光閃了又閃,問起殷恆怎麼保命的,殷恆便將阿莫之事說了。
殷輝義聽得無語。
世上怎有他兒子這樣的良善人?還為一個追殺過他的人擋刀!
殷輝義咬咬牙,不過他也知道,正因如此,那阿莫才拼了命地帶著殷恆逃走了。不然殷恆留在縣衙里,遲早一日還是容易喪命。縣衙不知他來歷,就等著弄死他,換個自己人頂替呢。
「後來江姑娘找到我,又拿了很多藥來給我……」
殷恆本能地說起程念影在其中出了哪些力,好叫父親知曉。
殷輝義卻驀地打斷道:「你可知江姑娘與丹朔郡王是什麼關係?」
「自是……有情意。」
「我看未必。」殷輝義說罷,問他:「不信?」
這時一陣風從背後拂過,殷輝義轉過身,正見到程念影輕輕落地。
連一點聲音都未發出,何等輕巧的功夫。
殷輝義笑了笑:「江姑娘在自己的組織里,也該是相當排得上號的殺手吧?」
程念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是。」
殷輝義面露驚異,隨即道:「我也遇過不少刺殺,實話講,少有江姑娘這般本事的。若是這樣都排不上號,要麼便是他們愚鈍,要麼便是,姑娘是他們有心藏的殺手鐧。」
程念影怔了怔,搖頭:「都不是。」
殷輝義這話本也只是一句誇讚,鋪墊過後,他才道:「離城門開還有些時候,我想問問江姑娘,救殷恆,和送我出岑家,都是丹朔郡王吩咐你的嗎?」
他頓了下,道:「我之所以這般開陳布公地問姑娘,便是想著救命之恩,不該妄自揣測,何不坦蕩地直言,姑娘答什麼,我便信什麼。」
這樣很好。
程念影也免了麻煩,乾脆一搖頭:「救殷恆不是,他給了我八十兩銀子才救的。」
殷輝義笑道:「八十兩怎麼夠?」
程念影想了想,繼續道:「殷恆知道,我要找到我丟的東西,才潛進了岑家,在岑家才遇見了丹朔郡王。」
這下將傅翊的嫌疑也撇清了。
殷輝義點點頭,又問:「那郡王也是在來了蔚陽後,拿了八十兩來雇的江姑娘嗎?」
「不是。」程念影含糊道:「只是……欠了他些東西。」
「那不知欠的何物?要不要緊?殷家可能替姑娘還上?」
程念影腦中冒出個念頭——總不能再找個長得像我的人給傅翊吧?
一個替一個,豈不是無窮盡也。
她被自己想像的畫面噎到,然後又默然搖了搖頭。
「那江姑娘送我們離開後,要去哪裡呢?總不能做一輩子的殺手。太危險,也太苦。」殷輝義頓了頓,「可想過更名改姓,落戶旁處,過些富足平靜的生活?」
程念影隱隱聽出了話音,不由抬頭看他。
「姑娘所需之物,殷家可為姑娘備齊。」他道。
「宅院、金銀、僕人……這些於殷家來說,不過小事。只是姑娘孤身一人,獨自立戶難免招來些覬覦,我看最好還要掛在大戶名下。至於落戶何處,就看姑娘喜歡哪裡了。」
程念影聽得雙眼都微微亮了。
但是……貴人竟有這樣大方的嗎?
她遲疑道:「那八十兩殷恆已給過我了。」
「是,我方才也說了,八十兩怎夠?」
程念影舔舔唇,胸口微微發熱,真這樣好?
但她在傅翊那裡才狠狠見了下世面……如今倒不是很信一來就態度溫和的人了。
但馬上拒絕又捨不得。她便道:「我要先去河清一趟。」
「河清?」
「嗯,去辦些事。」
「河清有大族裴氏,殷家與之也有些交情,姑娘要去,我派人送姑娘去吧。」
裴!
楚珍與她提過,她妹妹一家就住在河清裴家。
說話間。
天亮了。
城門被推動,發出厚重的聲響。
程念影立即轉身替他們去接應殷平幾人。
殷輝義不愧年長,自是個中老手。他無奈地看了看兒子,輕聲道:「分明是丹朔郡王未得到的。」
不過連傅翊這般人都得不到的,那自該是極好的。
此事豈能全如傅翊的意?
他替殷恆來搶。
不多時,城門完全打開。
他們分兩撥人出了城,恰與趕赴而來的士兵擦肩而過。
就在士兵狂奔入城後,他們隱約聽見了城門關上的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