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也知道自己天賦尋常,又沒有靠山。
在這個宮裡,向來小心謹慎從不冒頭。
這就養成了她默默觀察別人的習慣。
有時候觀察到的情況,自己並不理解,不得不去問別人。但大多數時候,從別人那裡得到的,都是非常正規的答案。
她向解惑的人道謝,但實際上,那些答案根本說服不了她。
於是她就只能自己想。
人,真的是一個太適合琢磨的東西了。
所以她首先琢磨的就是自己。
她是皇室子弟,在重鸞宮這座宏偉的宮城裡,她無足輕重,沒有任何存在感。
但出了重鸞宮,她就是皇孫,是權貴,是億萬仙民們不敢仰望的存在。
所以她不缺資源,不缺關注,不缺名望。
只不過皇爺爺看不見自己而已。
好在她也不在乎會不會被皇爺爺看見。
人要是什麼都有,卻又沒什麼目標的話,就容易陷入兩個極端。
要麼瘋狂找刺激,要麼開始觀察整個世界。
她正好就是第二種。
第一次讓她開始思考,是因為皇爺爺解除了壓制女仙們的契約。
這件事引起了巨大的轟動,之所以沒有鬧起來,是因為不論是世家還是仙門的女仙們,都咬緊了牙關,一旦自家有人因為這件事反對皇帝,就立刻與自家人決裂。
在最開始的那幾年,雲騎尉處理了不少父殺母,女弒父,母殺子,子滅女的案子。
親眷反目,家族分離,簡直是家常便飯。
所有人都在討論,契約書如何,仙界如何,女仙如何。
袁小也在想的卻是另一件事:為什麼仙界的靈氣,會與新生幼兒聯繫在一起?
國子監的先生們說,那是因為只有新的生命,才會熱愛這個世界。
被熱愛的世界,才會靈氣充足。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逼著所有生靈,去延續後代。
這太奇怪了。
仙界只是仙界,山川河流,草木生靈,他們存在就存在了,為什麼靈氣的產生,需要熱愛?
如果仙界需要新生仙靈的熱愛才能產生靈氣,那新生兒又是什麼?
它們為什麼降生?為什麼延續?
袁小也每天泡在書齋里,看了很多文獻,關於仙界,關於人間,甚至還有那縹緲神秘的所謂神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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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至,為了找到答案,她還利用水月鏡,一次一次去到人間,去嘗試解讀生靈繁衍的目的。
結果很自然,她沒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但她覺得,她看懂了一點小東西。
那就是,血脈在延續中,一直在追求兩樣東西。
這兩樣東西分別是:強大和更強大。
以及:美麗和更美麗。
剛開始的時候,她以為強大是生靈的最高追求。
後來她發現自己想錯了。
強大是最低需求。
因為生存才需要強大,而生存是最低的需求,於是強大就成了最底層,最基礎的追求。
美麗,反而才是最高追求。
原因也很簡單:美麗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它無法創造出任何價值,它甚至不能保護自己。
所以美麗,是很容易被摧毀的。
那麼美麗要什麼時候才能存在?
它需要強大的武力保護,需要富足的物資支持,需要公正的律法震懾,需要善意的呵護環繞。
而這一切,全都是一個世界上,最頂級的資源。
但是血脈的延續,用那麼多物質去堆積到最高出,所追求的,居然是這麼一個沒用的東西?
為什麼確定最高追求是美麗而不是別的什麼東西?
只需要看一個人在滿足了生存需求之後,會追求什麼,就很明顯了。
但是這很奇怪。
大道是怎麼想的?
宇宙在創造的時候,為什麼會設置這種底層邏輯?
袁小也想不通,因為她只是一個天份普通的小女孩。
她還沒有那個能力,去參透大道和宇宙的意識。
但在這個時候,她見到了袁璽。
那個被皇爺爺藏在飛星宮的秦王殿下。
她第一次見到的時候,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如果強大和美麗,是宇宙的終極意志,那麼它所追求的造物,是否就是袁璽這般模樣?
她強大,美麗,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她就是宇宙的終極意志。
這個想法,讓她陷入極端的狂熱。
於是只要有機會,她就觀察她,琢磨她 。
而在這長達十年的觀察中,她發覺了一點。
袁璽,不是一個生存主義者。
主義這個詞,是她某次進水月鏡時學來的。
仙界沒有這個詞,但是意義卻很精準。
至少在定義袁璽的這件事情上,主義這兩個字,找不到事替代詞。
是的,不是生存主義者,這是袁小也給袁璽的淺薄標籤。
按理來說,定義一個人,應該用對方是什麼人才對。
但在袁璽這裡,她唯一能夠定義的,是她不是什麼人。
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在追求生存必需品。
在凡間,人們所追求的財富,權勢,名望。在仙界,人們追求的修為,法力,靈器和道。
歸根結底,它們都是生存必需品。
凡人淺薄,認為除了物資之外的精神追求,就已經不算生存追求了。
但其實不是,精神的愉悅和自洽,也是生存必需品之一。
它們都應該為結為一類。
甚至包括皇爺爺對力量和道的追求,也是生存需求。
因為他必須去追求那些,不追求,他就活不下去。
至那什麼是非生存的東西?
袁小也自己給的定義:那就是,沒有了它,也不會影響生存的東西。
比如血脈在延續中孜孜不倦所追求的:美麗。
袁璽卻不一樣。
她對那些,對生存,甚至對精神需求毫無意義的東西很感興趣。
在她那裡,人分好用的人,和不好用的人。
好用的比如馬蕭蕭,比如武樾甚至蕭劍璃,他們都好用。
如果分類,他們應該劃分在生存追求這一邊——這是袁璽掌控權勢的工具。
但還有一類,卻並非如此。
袁小也從國子監第一次見到袁璽和馮卷卷開始,就覺得袁璽很喜歡馮卷卷。
即便她冒犯她甚至捉弄她,但她就是覺得她很有趣。
後來馮家死絕,馮家敗落。
整個家族,只剩下馮卷卷一個。
這般深仇大恨,袁璽卻並且選擇遠離。
相反,她直接把她接到了宮裡。
當時她和所有人一樣,覺得這是為了幫皇爺爺維護寬容坦誠的名譽。
但後幾年後回頭去想,她突然發現自己當初想錯了。
之所以讓她確定袁璽喜歡馮卷卷的原因,是她想起來,馮卷卷被送走,雖然是葉家求情了,但真正的原因或許是別的——比如,在經歷大難之後,馮卷卷變得乖巧聽話了。
乖巧聽話,唯唯諾諾的馮卷卷,不再能勾起那位高高在上的小公主的興趣,所以很快就被掃地出門。
再有就是翟夢兒。
那個被雪美人花錢買回來假裝親人送去當伴讀的女孩,一看就滿腦子心機,並且隨時都有可能反噬。
皇爺爺不知道嗎?
阮大監不清楚嗎?
袁璽自己看不出來嗎?
當然不可能!
他們早就在翟夢兒出現之前,就把她扒得一清二楚。
但她還是留了下來。
原因很簡單。
袁璽喜歡。
所以阮大監沒有揭發她的身份,皇爺爺允許了她的存在。
如果硬要說翟夢兒可用的話,也實在不太說得通。
因為整個仙界,多少修士等著出頭?
論能力論腦子,多少人比翟夢兒強?
只要袁璽願意,成千上萬人願意為她當牛做馬。
為何偏偏是翟夢兒?
因為她就是喜歡她那八百個心眼子,喜歡她那永遠不會被收服,永遠不會向任何人奉獻,永遠只向自己效忠的性格。
多奇怪啊!
一個上位者,喜歡的,不應該是最有用的工具,和最聽話的奴才嗎?
她像大象,坐在螞蟻堆里,看見規矩前行的螞蟻毫無感覺。但看見標新立異的螞蟻,會感興趣。
如果那隻螞蟻膽大包天,還敢蟄自己一下的話,那簡直是驚喜。
翟夢兒天分很高,戰力很強,要不然也不會有那個資格被送去給袁璽當伴讀。
但袁小也覺得,即便翟夢兒毫無能力,是個只會耍心眼子的廢物,袁璽也依然會把她留下。
她擁有的東西太多了,皇爺爺幾乎對她敞開了所有權柄。
於是世人所追求的那些東西,在她眼裡,就變得沒有意思起來。
反而是那些離經叛道的,會吸引她的主意。
就連這次突然另選儲君的事情,看上去原因很多,但歸根結底,也只是因為她想而已。
當然 ,皇位,白玉京,仙界,都不是小事,都非常重要。
誰能繼承皇位,代表著誰能挑起袁家的重擔,誰將控制整個仙界。
然而真正刨除這些之後,重新審視袁璽和皇祖父的行為。
你難道真的會覺得——他們在乎這一切?
皇爺爺活了幾千年,從凡間飛升而來。
他早就沒有了凡人那種延續血脈和家族的執念。
袁璽年少,如今也才十五歲有餘。
她沒有子嗣,更沒有道侶。
飛升之後,整個仙界的一切,都和她不會再有任何關係。
意思就是,仙界即便翻江倒海,分崩離析,甚至灰飛煙滅,都不會影響到她。
因為他們去到新的世界,會有新的開始。
那裡,才是他們會關注的世界。
既然如此,殺掉袁不夜,引起秦王的注意,讓她再換一次儲君,又有什麼關係?
「我有六分把握,誰殺了袁不夜,秦王就會選誰當儲君,哥哥要是想做,可以試試。」
淡淡的聲音緩緩傳入耳道。一股冰涼的血,躥入骨髓。
袁之欽瞳孔震顫,耳內轟鳴。
「秦王喜歡……壞人?」這怎麼可能?
「妹妹,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袁小也說道:「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你覺得袁不夜很重要,你覺得我們很重要,所以小心翼翼,表現自己的好處,得到他人讚賞。」
「這不對嗎?」
「當然對,但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情。」袁小也提醒袁之欽:「現在重鸞宮做主的,已經不是皇爺爺,而是秦王。你按照皇爺爺的標準,去討好秦王肯定沒有用,因為秦王和皇爺爺看人的眼光,不一樣。」
「可,可是……」
「不想去就算了,反正以後跟著袁不夜,也算是從龍之功了。」見他遲疑,袁小也就不多說了。
反正這種事,要自己決定。
如果連這點兒膽子都沒有,那說明他本來就不適合那個位置。
畢竟袁不夜為什麼會被選上?
還不是因為他什麼都爭,什麼都搶,存在感很強?
「可是我們殺得了袁不夜嗎?」袁之欽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把話吐出來。
沒辦法,他不可能甘心。
因為這裡不是人間,不是當個臣子當幾十年過去就算了。
這裡是白玉京,神仙壽命永無止境。
一旦今天認命,在未來漫長的人生中,除非飛升,否則將永遠給別人當牛做馬。
如果 毫無機會也就罷了,但偏偏……
「有心算無心,不算沒機會。」
袁之欽還是遲疑:「剛才你說去找翟夢兒和陶麼麼?」
「我猜他們,也不會滿意袁不夜這個人選。」
「還有沒有其他人?」
「這個你需要自己想。」
沉默良久,袁之欽猛地站起來:「拼了,大不了逃去不燼淵。」
說完急匆匆跑了出去。
相比起出身高門的陶麼麼,袁之欽覺得,還是翟夢兒比較好見 。
所以他第一個去找了翟夢兒。
對著這個滿眼都是權勢財富的女孩,扔下了一大堆誘餌。
翟夢兒果然心動了,和袁之欽相談甚歡。
然後一轉頭,就飛回白玉京,把這件事告訴了袁錯。
袁錯:……
「你說誰?」
「袁之欽,就是袁不夜的那個狗腿子。」
「只找了你一個?」
「不清楚,不過我猜,我肯定是第一個。」
袁錯就笑了:「挺聰明,知道你會找我告狀。如果我立刻阻止,他就什麼都還沒做,罪不至死,大不了逃走不在袁不夜手底下討生活。如果我沒反應,那就說明我默認了他的計劃,看他和袁不夜過招。」
「可是我怎麼覺得,不太像這麼回事兒啊!他有這這個腦子?」
翟夢兒捧著茶杯過來,小心翼翼送給袁錯,又開始為她捶腿。
袁錯無語地推開她:「你不用和阮大監學,你又不是太監。」
「呃……阮大監是太監?」
袁錯:「滾出去。」
翟夢兒趕緊走,走了兩步轉回來:「殿下,你說大監他真的是……」
袁錯哐一聲把杯子扔她腦袋上:「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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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不夠,放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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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章節不適合拆分,我就合一起了。
作者不喜歡劇透,但是我發現,好多寶子耐心有限,根本接受不了一點伏筆,只好廢話幾句。
我看到寶子們覺得,女主要當皇帝名垂青史啥的,聽上去很酷。但是當皇帝肯定不是袁錯的未來。
她會成神,不是武力升到某個境界被叫神的那種神。而是真正開天闢地,掌握宇宙規則,至高無上的神。
所以她的想法,也會異於常人。
她的成就必然會超越袁行野,而不是撿袁行野走過的路。
那樣的話,就乾脆去寫袁行野,沒有必要寫袁錯了。
他是她的引路人,但不是她的人生。
她才是走的最遠的那一個。
我知道很多寶子是為了看甜甜蜜蜜親子文才進來的。
很開心。
但是寶寶會長大,會變成參天大樹。
你們可以只看寶寶,我卻不能只寫到寶寶。
因為袁錯來見我時,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滿身的傷痕,那是她戰鬥過的功勳。
我只是擔心自己筆力不夠,文筆有限,寫的不夠好,不能完全呈現她的經歷。
我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感謝寶子們的鼓勵和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