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泰諾莊園。
黎泱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氣灌了下去。
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去，涼意從胃裡漫開，卻沒有把她那股焦躁壓下去。
她握著杯子靠在料理台邊沿，合上了眼，深呼吸。
已經兩天了。
她兩天都沒有聯繫上胡建明。
黎泱睜眼，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
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竊聽器里錄到的內容就會自動失效。
挫敗感從胸口漫上來，像一杯被慢慢注滿的水，快要溢出邊界。
前面都已經走了九十九步，如今雙腳像被捆住了一般，明明終點就在眼前，卻怎麼都跨不過去。
黎泱仰頭，又喝了一口冰水。
莊園裡所有人都睡下，廚房也沒亮著燈，只靠著窗外那輪圓月漫進一些慘白的光。
一道修長的人影，走進了廚房。
黎泱握著水杯，倚在料理台上，不動聲色地看著來人——
男人穿著深灰色絲質面料的睡衣，領口敞得很開，松松垮垮地掛在肩頭，露出一大片胸膛。
他走進慘白的月色里，皮膚愈發顯得白，鎖骨的線條從頸窩一直延伸到肩峰。
胸肌的輪廓在寬鬆的睡袍下若隱若現。
黎泱不得不感慨，這男人雖然很狗，但他確實也有帶勁的公狗腰。
以後任務結束，她鐵定不會再想起這個男人，但……
可能會想念他這副美好的body～
黎泱靜靜地看著他，無聲地抿了一口手中的水。
水吞進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咚」。
泰諾：「是誰？」
他面朝聲音的方向，褐灰色的眼眸像是要透過黑暗辨認什麼。
黎泱放下水杯，杯底在料理台上磕出輕輕的一聲響。
「是我，先生。」
泰諾：「這麼晚還沒睡？」
黎泱：「渴了，來廚房喝點水，現在就回房間睡覺去。」
她踢著拖鞋，朝門口方向走去，經過男人跟前，男人抬手，攔住了她。
自那日在船上說了那些話後，這個女人就一直對自己很冷淡。
比如說現在，一臉急著離開的樣子。
起初，他以為她只是高燒未退，可後來，她從停船靠岸，再一路回到莊園，像披上了一層看不透的紗。
不是那種擺在明面上的冷，而是……
懶得花心思哄自己了。
「怎麼了先生？您還有事？」被擋住去路的黎泱扭頭看向泰諾，聲音不溫不火。
黑暗中，泰諾沉默了很久。
黎泱等得沒耐心了，正想繞開他，就聽到他的聲音說：
「我的傷口有點疼。」
黎泱腳步頓住，側過頭看他。
泰諾坐在料理台邊的高腳凳上，受傷的那隻手微微抬起。
白色的紗布上，滲出一小片血痕。
距離他被香水瓶的玻璃扎到手，已經過去兩天了，黎泱以為他紗布下的傷口好得七七八八了，可現在看……
月色下也能看得出那血痕是鮮紅，不是暗沉。
像是剛剛才崩開的傷口。
黎泱又看了一眼手機——只剩下30分鐘了。
再過30分鐘，竊聽器里的內容就會自動清除。
黎泱決定繼續回房間，打爆胡建明的電話。
「好的知道了，我讓阿蘭給你處理一下傷口。我大病初癒，先回房間睡覺了。」
說完，她繞開泰諾。
睡衣的布料滑過指尖，泰諾直接將人圈進自己懷裡。
「不是誰都有資格碰我。為什麼要把我推給別人？」
「因為我尿急。」黎泱掰開他的手，飛奔離開了房間。
懷裡的溫熱強硬離開，泰諾被丟在黑暗裡。
他就站在原地。
良久，他拿起黎泱放在料理台的杯子……
「砰呲」一聲，砸到了地上。
杯子碎成幾片尖銳的玻璃。
他用受傷的那隻手，撿起了一片碎玻璃，把它用力握在掌心。
白色紗布慢慢被染紅了一大片。
****
黎泱無力地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握著手機的手，垂落在身側。
滿屏都是打給胡建明的未接來電。
還剩3分鐘。
黎泱打給了宋迦木。
「怎樣？」黎泱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還是沒找到。」宋迦木說。
這是他第三次給她的答案，每次都一樣。
黎泱聽完，眼裡的光徹底熄滅。
可電話那頭還在說：「很奇怪。在緬城，居然還有我找不到的人。」
黎泱：「也許他不在緬城，回華國了？」
宋迦木：「我派人查過了，出入境那邊也沒有他的消息，理論上他還沒離開緬城。」
黎泱不死心地問：「你確定整個緬城你都能查得到？」
「確定，」宋迦木頓了一瞬：「除非是死人。」
黎泱猛地一顫。
宋迦木：「不過……還有個地方我確實是查不到的。」
黎泱：「哪裡？」
宋迦木：「監獄。」
黎泱：「別開玩笑，他是警察。」
宋迦木：「那就回到第一種情況了，有且僅剩這種情況。」
死人。
黎泱語凝。
她握著電話的手，指節逐漸發白。
胡建明是遇到什麼危險了才會從人間蒸發？
如果胡建明真的消失了，還有誰能證明她黎泱的身份？
打110可以嗎？
黎泱嘆了口氣，瞄到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時間到。
竊聽器里的內容已經沒有了。
黎泱這下徹底死了心，掛斷了電話。
她整個人躺在了地板上，雙腳伸直，雙手交疊於腹部，姿勢工整，像一個被安放進棺木里的人。
她的呼吸放得很輕，輕到近乎感覺不到胸口的起伏，像一具已經在程序上完成了所有步驟的屍體，只是還沒來得及被蓋棺。
她在黑暗裡安靜地躺著，感覺到地板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進後背，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點一點地放緩。
她想起了奶奶和她說過的話。
【活著的人比死了的人更恐怖。因為死了的人不會撒謊，但活著的人可以沒有一句真話。】
然而，這段話還有後半句……
【當一個活著的人，比當一個死了的人好。因為死了不能復生。但活著的人，只要活著，就有轉機。】
黎泱緩緩睜開眼。
天花板的輪廓在黑暗中漸漸浮現出來。她的呼吸變深了一些。
她從地上筆直地坐了起來，像死而復生一般。
她站起來，離開了臥室。
她要去找泰諾。
因為泰諾·帕恩現在是她唯一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