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禎帝。
一位亡國之君。
那位傳聞中極其勤政,每天批閱奏章到深夜,卻依然無法挽救大廈將傾、最終在煤山自縊的皇帝。
唐妙放輕腳步,順著漢白玉台階邊緣的雕花石柱,悄無聲息地往上爬。
離得近了,她聽見帝王鬼魂在喃喃自語,帶著幾百年未曾散去的絕望。
「外頭……還是遍地流民嗎?」
「闖王進京了……建奴入關了……」
「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
「餓殍遍野,易子而食……是朕的錯……是朕無能,護不住這天下子民……」
他一遍遍重複著這些話。
沒有怨氣,只有深深的自責和愧疚。
這股愧疚化作無形的枷鎖,將他的靈魂釘在這座他曾經主宰、最終失去的皇城裡,幾百年不得超生。
唐妙趴在台階邊緣的石獅子底下,靜靜地看著這位困在原地的老主子。
人類的歷史書上寫滿了王侯將相的豐功偉績和昏聵無能,後人評說只憑几行墨跡。
但對當時的人來說,那是一場真實的、血流成河的災難。
這個鬼魂,被困在國破家亡的那一天,再也沒有走出來。
唐妙嘆了口氣。
她轉身,四條腿倒騰得飛快,順著台階往下跑。
剛在御花園閒逛的時候,她注意到東邊長椅底下的草叢裡,有個遊客掉落的布袋子。
裡面有一本厚厚的雜誌。
當時她嫌棄地聞了聞就走開了。
花了好大的功夫,唐妙才把那本大開本的彩色雜誌拖到了太和殿廣場。
書太重,她只能用嘴咬住布袋子的系帶,連拖帶拽。
小身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是把這本幾百頁的雜誌報拽上了三層漢白玉台階。
她把雜誌推到帝王虛影的腳邊。
那虛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腳邊多出的東西毫無察覺,依舊在喃喃念叨著「流民」、「餓殍」。
唐妙清了清嗓子。
「哎,我說那位穿黃袍的老爺子。」
清脆利落的少女嗓音,在寂靜的太和殿響起,硬生生扯斷了那股化不開的愁雲慘霧。
帝王虛影的呢喃戛然而止。
他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神四下搜尋,最後驚愕地落在了台階上那隻橘色小貓身上。
「是爾……在說話?」
「貓妖?」
「什麼妖不妖的,本姑娘就是只可愛的小貓咪!」
唐妙沒大沒小地揮了揮前爪,啪地一下拍在雜誌封面上,熟練地翻開第一頁。
「您別擱這兒念叨流民和易子而食了,瞧瞧這個。」
唐妙用肉墊指著那張航拍的華北平原秋收圖。
金色的麥浪和巨型紅色聯合收割機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帝王虛影僵住。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去撫摸那片金色的麥田,手指卻直直穿透了紙張。
「這……這是何地?」他聲音哆嗦得厲害,「如此豐稔之景……莫非是江南水鄉?」
「哪兒啊,這叫華北平原,就在您眼皮子底下外頭那片地!」
唐妙蹲在雜誌旁,尾巴在身後一掃一掃的,像個盡職盡責的導遊。
「看見這紅色的鐵疙瘩沒?叫收割機,一天能收幾十畝地。」
「現在的老百姓不僅吃得飽,還有人天天愁著營養過剩要減肥呢。」
邊說,她還不忘轉了一圈,「看我這小身板,是不是肥肥胖胖的?」
唐妙一爪子翻過一頁。
「您看這張,上海陸家嘴,晚上燈亮得跟白天一樣,不用點煤油燈。」
圖片裡,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東方明珠塔璀璨奪目,黃浦江上遊船如織,萬家燈火將夜空照得宛若白晝。
「再看這張,西部山區的希望小學!」
「無論多麼偏遠的山裡,只要在我們華夏的土地上,小娃娃們都有明亮的學堂念書,穿得暖暖和和的!」
帝王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畫面,貪婪地捕捉著每一個細節。
唐妙仰起毛茸茸的腦袋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
「我就是從東北哈爾濱一路蹭車過來的,一路上全是平平整整的柏油路,還有跑得跟飛一樣的鋼鐵巨龍,叫高鐵。」
「還有這,你看這張圖,這個叫做飛機,能像鳥兒一樣在天上飛!」
唐妙說到激動處,開始手舞足蹈。
「至於打仗麼……咱們現在的國家可硬氣了,別人可不敢欺負咱。」
「外頭早就沒人挨餓了。」
一人一貓,一死一活,在這六百年的宮殿前詭異地對視著。
「都沒人挨餓了……?」
他喃喃反問,像是在確認一個不敢觸碰的夢境。
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不用再逃荒,不用再啃樹皮。
他們吃得飽,穿得暖,有學上。
他們會在傍晚的廣場上無憂無慮地跳舞,享受著和平與富足。
他們過得很好。
虛影愣愣地看著唐妙的一舉一動,又低頭看看畫報上的金黃麥田。
「真沒人挨餓了。您護不住的天下,現在自己長得挺好的。」
唐妙說話都沾上了些京味兒,「這大冷天的,您就甭在這兒跟自己死磕了。」
良久。
一滴半透明的淚珠從他眼角滑落,還沒落地就消散在風中。
「好……好啊……」
他佝僂了幾百年的脊背,一點一點挺直了。
壓抑在周身的寂寥和愧疚,如同春雪遇陽,飛速消融。
「是朕的罪,大明亡了。」
「但這天下,這百姓,終於熬出來了。」
他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明月。
極其暢快的笑聲從他喉嚨里迸發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太和殿廣場上迴蕩,沒有一絲絲陰森的感覺,只有徹底放下幾百年執念的解脫。
隨著笑聲,他的身軀開始從腳部向上化作點點金光,在夜風中盤旋飛舞。
「小貓妖,替朕多看看這盛世。」
留下這句輕若遊絲的嘆息,金光徹底消散在廣闊的天地間。
唐妙坐在原地,看著金光散盡的方向,尾巴輕輕甩了甩。
冷風吹過,帶來遠處街頭隱約的汽車鳴笛聲。
一種莫名的熱流在唐妙的胸腔里涌動。
那不是吃飽喝足的生理性滿足,而是一種跨越時空的宏大療愈。
她只是一隻貓,但她親眼見證了一個古老靈魂的釋懷,見證了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底氣。
這種感覺,比吃十碗滷煮還要痛快。
「大晚上的,這兒風真大。」
唐妙抖了抖皮毛,叼起那本雜誌的邊緣,將它重新拖回長椅底下藏好。
功德圓滿,深藏功與名。
她邁著輕快的貓步,順著原路返回宮牆隱蔽的洞。
夾道里,帕帕還在原地趴著,惴惴不安。
聽到腳步聲,他哀嚎一聲:「老主子饒命!奴才這身肉全是肥的,不好吃啊!」
唐妙走過去,一爪子拍在他腦袋上。
「行了,別嚎了。老主子們早投胎去了。」
帕帕試探著睜開一隻眼,確認是唐妙後,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癱軟在地上。
「您可真是我祖宗。這大半夜的,跑出去溜達一圈還能囫圇個兒回來。」
帕帕心有餘悸地擦了擦臉,「天快亮了,咱趕緊去慈寧宮吧,王大媽的凍干鵪鶉去晚了可就沒了。」
唐妙抬頭看了看東方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