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旗護衛隊每一步落地的時間間隔完全一致,靴底擊打金水橋石板的聲音整齊劃一。
「咔、咔、咔、咔。」
幾萬人的心跳被這個節奏同步了。
護衛隊過了金水橋,由齊步換正步。
唐妙從軍靴的縫隙里探出半個腦袋。
她看見了。
六十六名護旗手,他們的臉年輕、堅毅,目視前方。
一百三十八步正步。
從金水橋到國旗杆基座,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護旗手就位。
擎旗手將國旗展開時,《義勇軍進行曲》的前奏從廣場兩側的音箱裡湧出來。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國旗升起來了。
鮮紅的布料被晨風托舉著,一寸一寸地往上走。
旗面舒展開,五顆金星在朝陽里亮得刺眼。
唐妙身邊,那個拄拐的老大爺摘下了帽子。
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滿是皺紋,但他站得筆直,拐杖夾在腋下,右手舉過眉梢,敬了一個並不標準的軍禮。
他旁邊,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娃娃被媽媽抱著。
小傢伙不太懂發生了什麼,但被周圍的氣氛感染,也舉起胖乎乎的小手,在腦門前晃了晃。
一群穿著花棉襖的大媽,幾分鐘前還在抱怨「凍死個人」,這會兒全紅了眼眶。
有個大媽的嘴唇在跟著歌詞動,唱到「冒著敵人的炮火」那句,聲音哽住了,眼淚直接砸在了羽絨服的袖子上。
唐妙停下了一直在搖晃的尾巴。
她坐直了身體,前爪併攏,脊背挺得筆直。
前世二十八年,她沒來過天安門。
她算了很多次帳,請一天假扣兩百塊,往返車票要五百多,住宿另算。
沒成想如今變成了貓,倒是了了這個心愿。
國歌進入最後一段,旗幟升到了旗杆頂端。
晨風灌滿整面旗,紅色的布料在金色的陽光里獵獵作響。
唐妙的眼眶熱了。
她的鼻頭濕了,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替自己看到了。
也替塔塔看到了,替很多小夥伴都看到了。
真的很好看。
……
少年飄在唐妙身側,靈體的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未語凝噎。
他還活著當貓時,見過大明的軍陣。
三大營的精銳,五軍都督府的親兵,京師保衛戰時于謙調集的二十二萬勤王之師。
那些鐵甲洪流曾經是他認知中武力的極限。
可眼前這支隊伍不一樣。
六十六個人,沒有鎧甲,沒有戰馬,沒有旌旗蔽日的排場。
他們只穿著筆挺的軍裝,扛著一面旗。
可就是這六十六個人走出來的氣勢,讓幾萬人鴉雀無聲。
不是靠恐懼,是靠信仰。
少年的視線追著那面紅旗,從升起到定格,一眨不眨。
他的靈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翻湧上來的、他活了幾百年都沒體驗過的東西。
「這等軍威……」
他的嗓音劈了,頭一回失去了那副冷硬的腔調。
他抬起頭,看著旗杆頂端那面被朝陽鍍了金邊的紅旗,靈體的眼眶泛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百姓安居,軍陣如林。」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唐妙能聽見。
「我華夏……終是站在萬國之巔了。」
唐妙沒回頭,但她的耳朵往少年的方向轉了轉。
升旗儀式結束。
《歌唱祖國》的旋律從廣場音響里流淌出來,人群開始緩慢地鬆動,但沒有人急著走。
大家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在擦眼睛,有的在跟國旗合影,有的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試圖把這個早晨多留一秒。
少年還沒回過神。
他的靈體飄在唐妙右側半米處,脖子擰成了一個不太正常的角度,眼睛黏在正在列隊撤離的護旗手身上。
「你看他們的步伐!分毫不差!這是怎麼練出來的?」
「還有那刺刀,寒光凜冽,比錦衣衛的繡春刀還要精良!」
「那個擎旗的,身高至少六尺有餘,臂力驚人,單手舉旗紋絲不動!」
得,這位幾百歲的故宮貓靈,徹底變成了追星的迷弟。
護旗隊列隊從廣場開始撤離,少年的靈體不自覺地往前飄了兩步,想湊近看看。
「呃……」無形的力道把他拽了回來。
少年的身體被彈回唐妙身邊,跟被拴了根橡皮筋似的。
他又試了幾次,發現無法離開唐妙一米遠。
少年的臉垮了。
他扭頭看著護旗隊漸行漸遠的背影,那些筆挺的軍裝和鋥亮的軍靴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天安門城樓的券門裡。
「要是能近些看看就好了。」
這話說得極輕,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遺憾。
唐妙的耳朵動了動。
她抬起頭,看了少年一眼。
然後站起來,抖了抖皮毛,邁開步子就往廣場走。
「你幹什麼?」
「來都來了,給你了卻個心愿。」
唐妙丟下這句話,在大庭廣眾之下,邁著六親不認的貓步,徑直走向廣場邊緣正在執勤的武警。
少年的靈體被動地跟著她移動,越靠越近,近到能看清儀仗隊員臉上的痣。
「你瘋了?!那是軍陣!你一隻貓往軍陣里沖?!」少年急了。
唐妙目標明確。
她掃了一圈,鎖定了隊列最末端的一個小哥哥。
好帥!
就他了。
唐妙溜溜達達,假裝不經意間,越靠越近。
她一頭扎進小哥哥左腳,腦袋頂著鞋面開始蹭。
蹭蹭蹭蹭蹭。
從左腳蹭到右腳,再從右腳繞回左腳。
整隻貓繞著鞋面畫了三個完整的圓圈,把臉上的氣味腺蹭了個遍。
還不夠。
唐妙就地一滾,四仰八叉地躺在小哥哥面前,露出粉嫩的肚皮。
兩隻前爪在空中虛虛地抓了兩下,喉嚨里擠出一聲拐了八道彎的:
「喵嗚……」。
這聲叫,甜得能拉絲。
周圍的遊客先炸了。
「天哪你們快看!有隻貓!」
「在武警小哥哥腳底下!」
「啊啊啊啊好可愛!」
手機攝像頭齊刷刷對準了這個方向,快門聲響成一片。
小哥哥紋絲不動。
他的視線保持著標準的目視前方,下頜微收,表情嚴肅。
但唐妙的視角是從下往上的。
她看見小哥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唇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在嘴唇緊抿的狀態下,硬生生把一個笑容壓了回去。
耳根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