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的眼睛唰地睜開。
三排座位開外,鴨舌帽男人弓著背,貼著座椅邊緣摸索前行。
鴨舌帽的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滿是胡茬的下巴。
這人是個老手。
他落腳極輕,步伐專挑熟睡旅客交錯的腿縫間落,半點聲響不漏。
左手揣在口袋裡,右手垂在身側,食指與中指的指縫裡,卡著一枚雙面刀片。
刀刃在車廂燈下隱隱反光。
唐妙伏在座椅深處,圓瞳縮成豎線。
鴨舌帽停在了帶唐妙上車的男生旁邊。
男生抱著帆布包,腦袋歪向一邊,嘴微微張著,睡得正沉。
刀片無聲伸了過去。
粗糙的帆布在鋒利的金屬下裂開一道大口子。
「小賊!」
暗金色的虛影拔地而起。
少年衝到了鴨舌帽面前,橫眉豎目:
「光天化日……不對,青天白夜行竊!若在京師,這等宵小必下詔獄,重打四十杖!」
他抬臂,揮拳直擊面門。
拳頭穿過了小偷的腦袋。
依舊打在空氣里。
再穿一次。
少年的臉漲得通紅。
鴨舌帽毫無察覺。
少年一拳打在座椅靠背上,拳頭穿透了靠背,打了個空。
這種無力感讓他非常暴躁。
他回頭看向唐妙,眼眶發紅。
「別愣著,快想辦法!」
鴨舌帽一隻手伸向帆布包的裂口,包里那台筆記本電腦,悄無聲息地被抽出來。
唐妙並不是無動於衷,她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大聲叫會暴露自己的藏身點。
一旦出聲被人發現,她這隻無主野貓定會被列車員打包扔在下一個站台,或者送去收容所,更嚴重的後果也未嘗可知。
她好不容易才混上來的,不能半途而廢。
唐妙掃了一圈四周環境。
座椅,小桌板,行李架,過道。
她的視線定格在了頭頂的行李架。
上面橫七豎八塞著各種行李,最外面的位置放著一個白色塑膠袋。
塑膠袋裡裝著一瓶大容量的冰紅茶飲料,瓶身露出了半截,因為行李架空間不夠,瓶子有一小半懸在架子邊緣外面。
唐妙無聲地從座椅底下滑出來。
眨眼間,她便貼著座椅的側面攀上扶手,從扶手躍上靠背頂部,再從靠背躥上了行李架。
行李架的鐵桿很窄,但貓的平衡能力在這種地方發揮到了極致。
她踩著一個編織袋的邊緣往前走,每一步都控制著重心,不讓行李發出晃動的聲響。
少年飄在半空,他不清楚唐妙要做什麼,卻還是緊張到屏住呼吸。
唐妙摸到冰紅茶瓶口。
張嘴,牙齒咬住塑料瓶蓋邊緣,順著螺紋方向往外擰了半圈。
她挪動後腿找准施力點,看好位置。
抬起右前爪,對準瓶身底端,用力一蹬。
冰紅茶帶著重力加速度,從一米八的高空翻滾墜落。
「砰!」
沉悶的肉體撞擊聲,正中鴨舌帽的後頸窩。
鬆動的瓶蓋崩飛,褐色的黏稠液體噴射開來,鴨舌帽被澆了個透心涼。
「艹!」
疼痛混合著驚嚇,讓他當場破音。
男生被嚇得一個激靈。
他睜開迷糊的眼睛,迎面是一張糊滿褐色液體、面目猙獰的臉。
視線下移,自己母親湊錢買的電腦,正卡在被劃爛的包口。
「小偷!!」
年輕夫妻被喊聲驚醒,孩子「哇」地哭了。
打撲克的大爺從睡夢中彈起來,白酒瓶骨碌碌滾到地上。
鴨舌帽顧不上電腦了。
抬手抹了一把糊眼的糖水,轉身就往車廂連接處狂奔。
「抓賊!有小偷!」男生的喊聲把半個車廂都喊醒了。
過道橫七豎八躺著的旅客騰地站起來。
旁邊穿工裝的中年漢子反應最快,抬腿就是一腳,踹在鴨舌帽的小腿肚上。
鴨舌帽踉蹌了一下,撞倒了一個擋在過道上的編織袋。
手裡的刀片掉在地上。
「有刀!」
這聲提醒非但沒讓車廂里的人退縮,反而激起了硬座車廂旅客們的戰鬥力。
兩個大爺前後夾擊,一個拽帽子一個抱腿。
穿工裝的漢子一把扣住鴨舌帽的手腕往背後擰。
坐綠皮硬座熬夜的,誰的錢不是血汗換來的。
敢在這兒偷東西,犯的是眾怒。
乘警從隔壁車廂趕過來的時候,鴨舌帽已經被五六個旅客按在了過道地板上,被揍得連親媽都認不出來,渾身散發著劣質冰紅茶的膩味。
被偷的男生站在座位旁邊,抱著電腦的手還在發抖。
他反覆檢查了好多遍,電腦沒丟,沒壞。
「謝謝各位大叔大爺!謝謝!謝謝……」眼眶通紅,衝著周圍不停彎腰。
乘警掏出銀色手銬,把人提溜起來。「誰先發現的?」
大爺也疑惑,「不曉得啊,就聽見這小偷莫名其妙嗷了一嗓子,我睜眼一看,這瓶水不知啥時候已經砸他臉上了。」
乘警撿起癟掉的冰紅茶瓶,抬頭看了看行李架。
「難道沒放穩滑下來,剛好砸賊頭上了?」
「得虧這瓶子掉得巧。」穿工裝的漢子搓了搓手,「再晚一會,電腦就讓他摸走了。」
男生後怕得不行,緊緊抱著裝電腦的包,回到座位。
旁邊的大爺給他倒了杯白酒壓驚,他不敢喝,就握著杯子。
「這叫啥?這叫老天有眼。」大爺唾沫橫飛,「半夜三更一瓶水自個兒蹦下來砸賊臉上,說沒有神仙保佑我都不信。」
車廂里議論紛紛,都因為這事兒來了精神。
有人說「趕上好運氣了」,有人說「這趟車風水好」。
沒有人注意到,行李架的陰影里,一隻橘色的小貓正無聲無息地順著扶手溜回了座椅底下。
唐妙把自己團成一個球,重新窩進之前的位置。
心跳還沒完全平復。
少年飄在她頭頂,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那張故作老成的臉上,表情變幻莫測。
「……真不錯。」
憋了半天,就蹦出了個硬邦邦的誇獎。
唐妙抬起一隻眼皮。
「年年,你剛才急成那樣,還挺可愛的。」
「閉嘴。」
唐妙悶笑了一聲,把腦袋埋進前爪里。
車輪繼續碾過鐵軌。
「哐當——」
「哐當——」
向著南方的夜色,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