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慌了神。
壞了壞了壞了壞了……
她爪子一縮,錄音筆「咕嚕嚕」從房樑上滾落,彈在門檻上蹦了兩蹦,最終「啪嗒」一聲掉在堂屋正中央的青磚地上。
依然在唱。
中氣十足。
「在大大的花園裡面挖呀挖呀挖……」
顧明跪在火盆旁,臉上掛著鼻血和淚痕,維持著虔誠懺悔的姿勢。
那雙紅腫的眼睛茫然無措地盯著地上那支從天而降的錄音筆。
表情從恐懼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呆滯,從呆滯緩慢過渡成一種被人往腦殼上潑了盆冷水的清醒。
唐妙沒工夫欣賞他的表情包。
四條腿蹬得飛快,一團橘色毛球沿著房梁彈射出去,「嗖」地躥向天井方向。
後腿蹬得太猛,踩碎了屋脊上一塊已經風化的老瓦片。
「噼里啪啦……」
碎瓦片從屋頂砸落,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誰!」
顧明從地上彈起來,一手抹掉鼻血,另一手操起旁邊的開著電筒模式的手機。
酒勁兒早跑沒了,如今滿是被耍了的暴怒。
他衝到堂屋門口,一腳踢開半掩的門板,手電筒的光柱在院子裡亂掃。
光柱掃過晾衣繩,掛著的白色真絲睡裙在夜風裡飄了一下。
顧明:「……」
他三步並兩步衝過去扯下來,拎在手裡辨認:
這是他老婆的睡裙!
好傢夥,難怪「宮裝影子」的輪廓那麼眼熟。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錄音筆,又抬頭看了看睡裙,牙根咬得咯吱響。
「好——啊——!」
顧明氣得原地轉了兩圈,手電筒的光柱跟著他畫了兩個大圓。
第二圈轉完,光柱無意間掃過了老槐樹根部。
顧明的腳釘在了地上。
槐樹下面,青石板被掀翻了兩塊,露出一個臉盆大的土坑。
坑沿是新鮮的濕土,混著碎石子和老樹根的須子。
坑邊散落著幾個狗爪印。
這不對。
他家院子裡沒養狗。
手電筒的光往坑裡照了照。
三個東西,安安靜靜躺在坑底的碎泥里。
顧明蹲下去,伸手拂開上面的浮土。
好沉。
他捧出來一個,放在手電筒底下看。
橢圓形,通體金黃,表面裹著一層黑褐色的氧化鏽,底部依稀鑄著字。
被土蝕了大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足」字。
元寶!
顧明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用指甲摳掉一小塊鏽皮,底下露出的金屬面,在手電筒光里打出刺目的反光。
金的!
三個!
另一隻手裡還攥著那塊玉牌。
顧明站在泥坑邊上,冷風灌進領口,後背的汗把襯衫貼在脊梁骨上,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低頭看看手裡的金元寶和玉牌,又抬頭看看那個被掀得七零八落的樹坑。
堂屋裡地上那支錄音筆還在鍥而不捨地唱著:
「在大大的花園裡挖呀挖呀挖!」
「種大大的種子開大大的花……」
如果是惡作劇。
誰會把縣誌上記載的、失蹤了幾百年的顧家傳家寶和三錠真金元寶拿來開玩笑?
如果是祖宗顯靈。
哪個祖宗用這種歌當BGM?
顧明跌坐在泥坑旁,腦子裡一團漿糊。
……
屋頂上。
唐妙四爪朝天地癱在遠處一截矮牆上,胸口起伏得厲害。
剛才跑得太急,差點從二樓栽下去。
少年的靈體飄在她頭頂,整張臉皺成了蘇州老太太用的核桃。
「我就感覺這招不靠譜。」
「騙人總是不好的……」
唐妙翻了個身,開始舔前爪上沾的泥。
「你就說事情辦沒辦成吧?」
「假貨全燒了,玉牌給他了,金子也挖出來了,該辦的事一件沒落。」
「剩下的,是他自己的選擇。」
少年沉默了好一會兒。
「可他若查出來是一隻貓在搗鬼……」
唐妙打了個哈欠,「一隻貓挖出了他家的傳家寶,逼他燒了假貨,還順手送了三個金疙瘩?換作你是他,你報警還是燒香?」
少年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這邏輯,挑不出毛病。
兩人趴在矮牆上往下看。
院子裡,顧明捧著三個金元寶和錄音筆回了堂屋。
他在供桌前站了很久。
長明燈的火苗已經恢復了正常,一跳一跳,映著牆上那排發黃的老照片。
最上面一張是顧家大合影,黑白的,一大家子人站在這棵老槐樹下面,正中間坐著一個穿旗袍的老太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火盆里的灰還冒著最後一縷白煙。
機繡的痕跡已經徹底消失了。
顧明把金元寶放在供桌上,跟玉牌擺在一起。
他在條案前來回踱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堂屋裡來回碰壁。
手機攥在掌心裡,屏幕亮了滅,滅了亮。
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停住了。
陳經理,非遺大展的中方代理人。
違約金是合同總額的兩倍。
要是退單,加上前期投入的材料成本和壓了半年的貨款……算下來,這三個金元寶賣了應該夠賠了。
實在不行,大不了把這棟祖宅連同院子裡的老槐樹一起賣了。
顧明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落不下去。
半個小時過去了。
那根還沒抽完的煙在菸灰缸里燒出了一截長長的灰柱。
他又看了一眼火盆。
灰燼冷了,徹底的灰白色,兜不住一丁點化纖布料的殘骸。
燒都燒了。
顧明摁下了通話鍵。
嘟——嘟——嘟——
四聲之後,那頭接了。
「餵?小顧啊,這個點打電話……貨備齊了?」
「陳經理,沒有。」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我打這個電話,是來退單的。」
顧明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聲音很平。
「工坊里能上手的繡娘出了狀況。十二幅雙面繡,我只能交八幅。」
電話里安靜了三秒。
「剩下四幅呢?」
「不交了。」
「之前打算用高精度機繡充數,可是……」他頓了一下,「可是我全燒了。」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了。
「你說什麼?燒了?」
「對。」
長久的沉默。
顧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指甲碰在木頭上的聲音乾脆而決絕。
「違約金我認。」
「這筆帳,我哪怕賣了祖宅,後半輩子打工還貸,也會一分不少地補給你們。」
「但我不能拿假貨掛顧家的名字送出國,那代表的不是我一個人。」
「陳經理,這事我沒法含糊。」
電話那頭的沉默又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顧明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掌心全是汗。
「小顧。」陳經理的聲音變了一個調子,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出來。
「你等一下,我拉個人進來。」
「咔」一聲,電話被轉接。
短暫的等待音之後,一個帶口音的女聲響起:「Mr.Gu?」
顧明愣住了。
這是外賓方的亞太區負責人,蘇珊。
凌晨一點半,對方竟然在線。
蘇珊的普通話磕磕絆絆,但意思清楚得很:
「我們知道這個行業很多工坊在摻機繡,這次定額,本身就是一個……test(測試)。」
顧明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蘇珊的語氣里多了敬意:
「顧先生,我們早就調查過,在這個工期內純手工完成十二幅雙面繡根本不可能。」
「你是……唯一一個主動打電話來說『我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