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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這些不完美,才是靈魂

2026-08-15 17:03:37 作者: 淵夢生花

  唐妙趴在院牆上,耳朵豎得筆直。

  貓的聽覺比人靈敏好幾倍,堂屋裡顧明手機外放的聲音順著夜風飄過來,每一個字都聽得真切。

  蘇珊的聲音繼續從手機里傳出來,斷斷續續的中文裡夾著英語單詞。

  「顧先生,跟你交個底。」

  「這批訂單發出去之前,我們聯繫了六家工坊做同樣的測試。」

  「三家直接用機繡交貨,我的專家團隊一眼看穿。」

  「兩家摻了一半的機繡,以為混在手工繡裡面分辨不出來。」

  她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種掩飾不住的失望。

  「最可笑的是,這裡面甚至有一家掛著省級非遺傳承人的牌子。」

  「你是第六家,也是唯一一家,打電話跟我說實話的。」

  顧明的嘴唇在動,說不出話。

  唐妙搖晃的尾巴停了,軟趴趴地貼在冷硬的瓦片上。

  少年不知何時飄到了她身側,目光穿過堂屋半開的雕花木窗,定在那排發黃的顧家祖宗照片上。

  蘇珊繼續道:

  「我們這個項目,要在巴黎、倫敦、東京做巡迴展覽。名字就叫『中國手作』。」

  「如果展櫃裡擺著的是機器假貨,丟臉的不是你一家工坊。」

  顧明的聲音終於擠出來,又啞又澀:「那違約金……」

  「違約金免了。」

  「……什麼?」

  「十二幅改成八幅,展期延後三個月。」

  「另外,我們追加一筆專項資金,用於你工坊繡娘的保障和培訓。」

  蘇珊的語速放慢了。

  「但是有一個條件,交上來的每一幅繡品,必須是純手工的。」

  「哪怕繡得慢,哪怕有瑕疵,哪怕針腳跟旁邊那幅不完全一樣。」

  「These imperfections, they are the soul.」

  她頓了頓,找到了合適的中文。

  「這些不完美,才是靈魂。」

  電話掛斷之後,堂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唐妙從院牆上探出半個腦袋,看見顧明坐在條案前的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的。

  男人哭起來沒什麼聲音,就是整個人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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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供桌上長明燈的火苗跳了兩下。

  那枚羊脂玉牌擱在底座旁邊,被燈火映出一圈暖黃色的暈。

  少年落在唐妙身畔的瓦面上,好半天沒說話。

  「……幾百年了。」

  他的嗓音很輕,輕到差點被夜風吞了。

  「當年在宮裡,顧妃的繡功,我是親眼見過的。」

  「一幅大殿圖,繡了整整三年。眼睛都熬壞了,她也不肯讓宮女代針。」

  「幾百年後,她的後人還能守得住這根骨頭……值了。」

  唐妙用後腿撓了撓下巴,甩了甩耳朵。

  「行了,別感慨了,活人的事活人自己解決,咱倆一隻貓一個鬼,操心太多折壽。」

  她瞥了少年一眼,「哦對,你已經死了,沒有壽可折。」

  少年:「……」

  夜深了。

  唐妙找了個避風的位置,把自己團成一個球。

  三月的江南夜風帶著刺骨的水汽,瓦片涼颼颼的,但比起零下二、三十度的北方,可以算是溫暖舒適了。

  少年負手立在瓦片最高處,腰杆挺得筆直,飛魚服的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睡。我替你守夜。」

  唐妙哼唧一聲,把鼻子埋進尾巴里。

  ……

  次日。

  天蒙蒙亮,鳥叫聲從老槐樹的枝頭漏下來。

  唐妙醒得比顧家人早。


  她趴在院牆上,看見天井裡的魚缸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玉蘭花瓣落了幾片在石板上。

  堂屋裡傳出動靜。

  顧爺爺的臥室門「吱呀」開了。

  老頭穿著一身對襟棉襖,蹬著老布鞋,顫顫巍巍往堂屋走。

  他推開門,一眼看見了供桌上多出來的三個金元寶和那枚白玉牌。

  然後看見了坐在椅子上、一夜沒睡、雙眼通紅的顧明。

  「爺爺。」

  顧明站起來,聲音是嘶的,「這些東西……我昨晚在院子裡老槐樹底下發現的。」

  他把玉牌遞過去。

  顧爺爺的手伸出來,指頭抖得厲害。

  老花鏡還沒來得及戴,他把玉牌湊到鼻子尖前,眯著眼辨認。

  正面一個「顧」字。

  手指摩挲過玉面的紋理,來回摸了好多遍。

  老頭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趟,嘴唇哆嗦得說不出整句話。

  「這……這是縣誌上畫的那個……」

  「是。」

  「在老槐樹底下?」

  「嗯。被什麼東西刨出來的,坑都是現成的。」

  顧爺爺捧著玉牌的手收到胸口,護了好幾秒,才捨得再拿出來看。

  他老了,老到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滿臉的皺紋堆在一起。

  但捧著這塊玉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特別的亮。

  接著是金元寶。

  顧明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

  說到昨晚斷電、聽到崑曲、看到影子、被嚇得磕頭、燒了機繡。

  也說了後來發現錄音筆、睡裙,以及發覺這大概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惡作劇。

  唯獨沒提那道從房樑上躥出去的橘色身影。

  「……然後我在槐樹下面發現了這些。」

  顧爺爺聽完,捧著玉牌走到供桌前。

  他端端正正地把玉牌立在祖宗牌位正前方,金元寶碼在兩側。

  然後撩起棉襖下擺,雙膝跪在青磚上。

  「列祖列宗在上——」

  老頭的額頭磕在地上。

  「顧家不孝子孫,差點丟了祖宗的臉面。」

  「多虧老祖宗顯靈點化,這孽障總算……總算還知道回頭。」

  顧明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張。

  金元寶和玉牌確是真傢伙,但那支錄音筆和綠色糖果紙包著的手電筒,怎麼看都不似祖宗的裝備。

  可他看著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爺爺,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老人家信這個,信了心裡有底氣,有底氣才能撐過以後的日子。

  他在爺爺身後跪了下來。

  「爺爺,客戶的電話我昨晚打了。」

  老頭回過身來看他。

  「違約金免了。展期延三個月,追加一筆醫療基金給馬大姐和小周。」

  顧爺爺的下巴抖了一下。

  「條件是……每一幅繡品,必須純手工。」

  老頭的眼淚掉在棉襖的對襟扣子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他沒說話,單是用力點了點頭。

  堂屋外面,晨光越來越亮。

  玉蘭樹的花瓣在微風裡旋了一圈,落在天井石板的積水上,打了個轉。

  院牆上。

  唐妙全程旁聽完畢,尾巴滿意地搖了兩搖。

  然後肚子叫了。

  「咕嚕嚕……」

  唐妙舔了舔嘴唇,目光越過天井,鎖定了堂屋供桌上的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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