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供桌上,擺著顧爺爺昨晚臨睡前放上去的供品。
一碟蘇式桂花糕,一碟松仁綠豆糕,還有兩塊玫瑰酥。
擺盤講究,成色極好,桂花糕上的金桂碎在晨光里閃著點點微光。
唐妙蹲在窗台上,舔了舔鼻子。
嚴格意義上來說,唐妙也算顧家祖先朋友的朋友了。
吃點朋友的東西,不過分吧?
趁顧家爺孫倆抱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已,唐妙的身影從窗台一閃。
四條腿落地無聲,躍上條案。
左前爪撥開碟子蓋。
嘴叼起最大的一塊桂花糕。
右前爪扒拉了兩塊綠豆糕和玫瑰酥進針織小包。
前後不超過五秒。
唐妙叼著戰利品原路返回。
「走。」
唐妙含糊不清地對少年說了一個字,嘴裡還叼著桂花糕。
少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串爪印,嘆了口氣,跟上。
弄堂口,大黃狗蹲在老位置。
尾巴一看見唐妙出來就搖了起來。
唐妙從小包里掏出兩塊綠豆糕,推到黃狗面前。
綠豆糕上沾著幾粒香灰,但黃狗不在乎。
它「呼嚕」兩口吞了個乾淨,舌頭舔過嘴邊的渣子。
「下次有活還叫我。」
唐妙拿爪子拍了拍它的大腿:「好說。」
告別了大黃狗,唐妙沿著弄堂往外走。
嘴裡的桂花糕終於嚼完了。
糯米粉在牙縫裡塞得死緊,她用舌頭剔了半天,沒剔乾淨。
少年飄在旁邊,表情複雜。
「你偷吃人家祖宗的……」
「什麼叫偷吃?那叫笑納。」
唐妙理直氣壯,「我吃那是給他們面子!」
……
身後,遠遠的,顧家老宅的方向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驚叫:
「供桌上的糕呢?!」
「供桌上怎麼還有貓腳印?!」
緊接著是顧爺爺的聲音,洪亮而虔誠。
「你閉嘴!那是祖宗顯靈了!祖宗吃了咱們的供品,這是大興之兆!」
「跪下!磕頭!」
「撲通」一聲。
大概是顧明的膝蓋著地的聲音。
唐妙的耳朵轉了轉方向,尾巴得意地甩了兩甩。
少年忍了半天,到底沒忍住,肩膀微微抖了兩下。
一貓一鬼,消失在青磚黛瓦的巷弄深處。
接下來的幾天,唐妙把蘇州吃了個底朝天。
觀前街的蟹黃麵館後廚。
光頭大廚端著個不鏽鋼托盤出來,放在門檻上。
裡面是兩勺撇下來的蟹黃蟹膏。
唐妙毫不客氣地蹲下,埋頭開吃。
蟹黃是現拆的,膏體橙紅,裹在細如髮絲的銀絲面上,油脂的鮮和麵條的滑糾纏在一起。
唐妙吃到最後把腦袋埋進托盤裡,舌頭刮過不鏽鋼底面,刮出「吱吱」的聲響。
光頭大廚站在門口抽菸,回頭看了一眼,樂了。
「這小東西吃相,比我丈母娘還凶。」
……
松鶴樓門口更離譜。
唐妙就在門口台階上坐著歇腳的工夫。
穿西裝的領班出來透氣,一眼看見了這隻脖子上掛著針織小包的橘貓。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
五分鐘後,端出來一個白瓷小碟。
碟子裡躺著兩塊松鼠桂魚的邊角料。
魚肉炸過,外頭裹著一層焦脆的殼,淋了酸甜的番茄汁,還冒著熱氣。
唐妙低頭咬住一塊。
脆殼在齒間破裂,發出「咔嚓」的動靜。
裡面的魚肉嫩得能彈,酸甜味迅速占據味蕾,炸皮的焦香順著鼻腔往上冒。
她的後腿不受控制地蹬了兩下。
……
唐妙在少年的強烈要求下,爬了一趟虎丘。
少年的靈體繞著那座傾斜的古塔看了又看。
「宮裡有個老太監是蘇州人,每年清明前後就念叨這座塔。」
「他說劍池底下埋著吳王闔閭的墓,三千把寶劍殉葬,劍氣沖天。」
「後來秦始皇和孫權都來挖過,沒挖到。」
「所以這塔底下真有寶貝?」
「不清楚。」
少年收回視線,看著斜塔頂部長出的那叢雜草,
「但那個老太監說,虎丘的精髓不在劍池,在『雲岩』二字。」
「雲岩二字,說的是山中有雲,雲中有山。虎丘雖不高,卻能在方寸之間藏天地。」
下午,他們去了拙政園。
正趕上三月的園子最好看的時候。
白玉蘭開滿了枝頭。
微風一吹,一樹白花撲簌簌地顫。
唐妙跳上玉蘭堂前的美人靠,四爪一攤,肚皮朝天。
陽光穿過花窗,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兩片白玉蘭花瓣落下來,正中她的粉色肚皮。
少年飄在廊柱旁邊,靈體被穿過花窗的光線切成一格一格的。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從廊道那頭跑過來。
他媽媽跟在後面追:「慢點慢點!」
小孩一眼看見躺在美人靠上曬太陽的唐妙,剎住腳。
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她。
「媽媽!小貓咪!」
他躡手躡腳靠過來。
在唐妙旁邊學大人模樣背著手,憋了半天,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念起來。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喵喵,夜來貓貓叫,橘貓知多少。」
他媽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
唐妙睜開一隻眼,打量了一下這個小破孩,又閉上。
用尾巴尖敷衍地甩了甩。
少年難得沒出聲評價。
他轉過頭。
不遠處,一對老夫妻正攙扶著慢慢走過來。
老太太穿著碎花襯衫,老頭戴著鴨舌帽。
兩個人走得很慢,經過每一扇花窗,都會停下來往外看一看。
老太太指著水面上的錦鯉,說了句什麼。
老頭沒聽清,側過耳朵湊近。
老太太又大聲重複了一遍。
兩個人一起笑了。
少年收回視線,靈體的輪廓在春光里柔和了幾分。
幾百年了,這園子裡的花開了又謝,人來了又走。
宮牆裡的那些爭鬥、算計、遺憾,在這份平淡的煙火氣面前,連一點水花都激不起來。
……
吃飽喝足,唐妙宣布重大決策。
「年年,我做了一個英明的決定。」
少年警惕地後退半步,「你又憋什麼壞招?」
「不不不,我是好喵。」唐妙用爪子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從明天開始,盲盒旅行。」
「什麼意思?」
「就是不看目的地,隨便找一輛順眼的車,它去哪,咱們去哪。」
少年皺眉。
「這太草率了。萬一這鐵皮車去荒山野嶺,你連口水都喝不上。」
「才不會!」
唐妙越說越興奮,尾巴甩得停不下來,「主打一個隨心所欲!四海為家!」
然而她忘了當人時候的第一要義。
千萬別隨便立fl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