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腳步輕快。
「這隻小橘貓體徵不錯，剛才趁她沒醒，狂犬疫苗和內外驅蟲都已經做完了，還給她洗了澡。」
「毛吹得真蓬，手感肯定超好。」
「她脖子上那個小包你看見沒？髒兮兮的但死活取不下來，一碰她就撓，最後只能給她留著了。」
唐妙低頭。
針織小包還在。
系帶勒進脖頸的絨毛里，沾著泥漬和草屑，線頭鬆了好幾截。
她用鼻子拱了拱包口，裡面的東西一樣沒少。
塔塔的金豆子、平安符，還有寫路上收集的易存儲的食物。
她的心落回了肚子裡。
正規的小動物救助站。
昨晚那幾個不是偷貓賊，是救助站的志願者。
唐妙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攤在尿墊上，肚皮朝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虛驚一場。
這小命算是保住了。
唐妙翻身坐起來，開始舔前爪上的毛。
洗過澡的毛就是舒服，爪墊之間乾乾淨淨，連趾縫裡的泥都被衝掉了。
胸口的平安符微微發燙，少年的靈體從符紙里鑽出來。
先是半個腦袋，然後是肩膀，最後整個人飄在籠子上方。
他的面色很難看。
連繡春刀的輪廓都虛得快要看不見。
昨晚那一下，把他的靈力耗幹了。
「終於醒了！」少年蹲在籠頂，透過鐵欄杆往下看。
「嗯，差點以為這輩子就交代在這裡了。」
少年的語氣硬邦邦的，「你昏過去之後，那幾個人把你帶回這裡，還給你做了全套的檢查。」
唐妙的耳朵轉了轉。
「你看著他們給我洗澡了？」
少年偏過頭，靈體的臉上浮出一層不自然的紅。
「……沒有！我全程背對著！我乃正人君子！」
「靈體的臉也能紅？」
「閉嘴！」
唐妙笑得在墊子上滾了半圈，扯到後腿的針孔位置，嘶了一聲。
少年咳了兩聲，靈體往上飄了半米，刻意拉開距離。
他負手而立，努力找回自己的端正儀態。
但他壓了好幾下唇角，才壓住。
「說正事。」
少年的語氣重新變回了那副硬邦邦的調子。
「你昏迷的這段時間，我發現了一件事。」
「嗯？」
「那幫人把你關進這鐵籠後，留了一個穿藍衣的姑娘在外面桌案上記檔。」
少年說到這裡，喉結滾了一下。
「她手機上有一個……叫什麼『論壇』？還取了名字叫做『小橘貓城市圖鑑』！」
唐妙舔毛的動作停了。
「那上面……」
少年的靈體往唐妙靠近了兩寸，壓低嗓音，那股子興奮勁兒怎麼藏都藏不住。
「裡面有一張大地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各種顏色的點！每一個點都是……」
「都是有人在那個地方拍到了你。」
「新民菜市場、哈爾濱中央大街、京哈高速服務區、故宮……」
他掰著透明的手指數，「每個地方都有你的照片，幾十張，上百張！」
唐妙的瞳孔縮了一下。
「還有更離譜的。」
少年越說越帶勁。
「那個圖鑑底下，聚集了好多人。一個帖子後面跟著幾千條，幾萬條回復！」
「有人說你是保家仙轉世，有人說你是貓界徐霞客，還有人天天畫你的畫像……」
他提了一口氣，用一種被自己震撼到的語氣說出了最後一句。
「他們管你叫……『橘姐』。」
「你的……粉絲，有七十萬個。」
少年越說越激動，飛魚服的光芒都跟著亮了幾分。
他最近跟著唐妙學了不少現代的知識。
「最上面有個最火的帖子，每天都有人更新。就是你之前跟我講過的，賣豬頭肉的老劉頭。」
「他在上面天天發什麼……叫什麼『打卡祈福』。」
「每天一大早就寫一句『祝我閨女今天吃飽穿暖』，下面幾千個人跟著躺下。」
「還有魚攤大姐也在！她把你寄回去的那張明信片拍了照片貼上去。」
少年頓了頓。
「好多人說看哭了。」
老劉頭。
魚攤大姐。
唐妙的鼻頭酸了。
她把臉埋進前爪里，喉嚨堵得死緊。
貓的淚腺不發達，哭不出來，但胸腔里那團又熱又漲的東西翻得她難受。
她以為自己離開菜市場之後，那些人會慢慢把她忘了。
人走茶涼，這是世間常態。
畢竟她只是一隻蹭飯的野貓。
沒想到……
少年安靜了。
他飄在籠子上方，沒繼續說話。
靈體的輪廓在走廊盡頭透進來的燈光里一明一暗。
過了好一會，唐妙抬起頭。
「年年。」
「嗯。」
她的聲音悶悶的，從爪子縫裡擠出來。
「我以為，自己只是一隻流浪貓。」
「沒人在乎我去哪，也沒人管我是死是活。」
她把鼻子從爪子裡拔出來，使勁甩了甩腦袋。
被人惦記著。
跨越了幾千公里，還有人每天天不亮就祈禱她吃飽穿暖。
真好。
……
第二天一早，短髮姑娘端著一碟貓糧進來，蹲在籠門前，掏出一根逗貓棒。
紅色的羽毛在唐妙面前晃來晃去。
唐妙看了它兩秒，沒搭理。
她正舔爪子。
「小機靈鬼。」
短髮姑娘把逗貓棒換了個角度，從側面伸進來。
唐妙的瞳孔鎖定了羽毛的運動軌跡。
前爪紋絲不動。
腦子說不要動，這是在侮辱你的智商。
身體說好想玩。
好想玩。
好想……
「啪！」
爪子不爭氣地拍了上去。
短髮姑娘樂了。
她收起逗貓棒，伸手進籠門，用指背輕輕蹭了蹭唐妙的下巴。
唐妙的喉嚨里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咕嚕聲。
「呦，還會打呼嚕。」
馬尾姑娘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個不鏽鋼碗。
「檢查完了，體徵一切正常，精神狀態特別好，這貓底子不錯。」
短髮姑娘看著唐妙，眼神變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又看了看唐妙脖子上那個髒兮兮的、用舊毛衣線縫的針織小包。
「你說……她會不會就是那隻貓？」
馬尾姑娘湊過來，兩人對著手機屏幕嘀咕了片刻。
「不會吧？網上那隻貓出發點是東北，怎麼跑蘇州來了？」
「你看這個包啊，」短髮姑娘用手機比對著照片，「一模一樣。」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唐妙。
唐妙正低頭啃貓糧，嘎嘣嘎嘣嚼得正歡，唇邊沾著兩粒碎屑。
短髮姑娘深呼一口氣。
「小貓咪，你願不願意跟姐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