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聚越多了。
那個漢服姑娘雖沒聲張,但旁邊幾個遊客早就掏出手機對著唐妙一頓咔嚓。
有人在小紅薯發了定位。
「小橘貓城市圖鑑」的論壇里也被艾特刷了屏。
消息傳得很快。
不一會兒,唐妙周圍多了二三十號人。
但大家都很克制。
沒人衝上來抓貓,沒人圍成死圈。
大家遠遠地站著拍,自覺留了一條兩米寬的退路給小貓咪。
南京人很有分寸。
少年望著秦淮河上來來往往的畫舫,靈體倚在飛檐翹角上,聲音里多了一種唐妙不常聽到的東西。
「聽說,當年的秦淮河比這更窄,水更清。」
「兩岸的樓子一家挨一家,天一黑,各家門口的紅燈籠能把半條河的水面映得通紅。」
唐妙蹲在河邊聽著。
「文人騷客寫『夾岸垂楊起畫樓,秦淮煙浪接天流』,那是他們眼裡只有歌舞昇平。」
「真正撐起這條河的,是那些在燈籠底下的人。」
「彈琵琶的盲女,賣小曲的丫頭,還有搖櫓賣餛飩的老叟。」
他頓了頓。
「宮裡有個老太監,小時候家裡就是在這條河上賣餛飩的。」
「後來淨了身,在這四方紅牆裡熬白了頭,臨死前嘴裡還念叨著他爹熬湯的配方。」
「說是用豬棒骨和鯽魚一起熬的,要熬到湯色發白,加一撮蔥花一點胡椒粉。」
「他死的那天,我從他枕頭底下翻出一張紙條,上頭寫的不是遺囑,是他那碗餛飩的配方。」
唐妙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跟我一樣喜歡吃嘛。」
少年垂眸看她。
「你們不一樣的。」
「他一輩子沒出過那座宮牆,你出來了。」
遠處畫舫上傳來模模糊糊的江南調子,和遊客的喧囂混在一起。
祥和的氣氛沒維持多久。
嘈雜的腳步聲傳來。
「讓讓讓讓讓!都瞎啊?讓開,聽不懂?」
唐妙抖了抖耳朵,轉頭看過去。
三個扛著直播設備的男人擠了進來。
打頭的一個套著件扎眼的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拇指粗的金鍊子。
右手舉著一個裝了補光燈的手機雲台。
身後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小伙子,扛著三腳架和收音麥克風。
花襯衫男滿頭大汗,一進場,一雙眼珠子就開始滴溜溜亂轉。
「找到了!就是這!」
他的嗓門大得周圍的遊客都皺眉。
花襯衫男三步並兩步躥到唐妙跟前。
補光燈「啪」地打開。
白慘慘的光柱毫無預兆地打在唐妙臉上。
唐妙被強光刺得偏過頭,本能地半眯起眼。
光暈里全是亂晃的黑斑。
花襯衫渾然不覺,舉著雲台又往前逼近兩步。
一個年輕媽媽護著孩子擋在路中間,花襯衫不耐煩地揮手一推。
「閃開!沒長眼?擋我鏡頭了!」
年輕媽媽被推得腳下一個踉蹌,懷裡三四歲的孩子嚇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唐妙原本隨意擺放的前爪收了回來。
花襯衫單手舉著雲台,鏡頭懟得離唐妙不到半米。
唾沫星子在燈光下亂飛。
「家人們看清楚!全網懸賞通緝的橘貓大仙,今天落我趙某人手裡了!」
他把手機屏幕湊近唐妙。
「來!橘貓!給直播間的榜一大哥整一個喵喵叫!」
聲音又啞又沖,格外難聽。
唐妙在白光里站直了身子。
慢條斯理地轉了個方向。
橘白相間的大尾巴高高翹起,渾圓的屁股正對著花襯衫湊過來的鏡頭。
尾巴尖在燈光下敷衍地晃了兩下。
接著低頭,自顧自地開始舔左前爪。
不緊不慢的。
周圍幾個遊客沒繃住,「噗嗤」笑出了聲。
有人小聲嘟囔了一句:「這就是傳說中的……給了個屁?」
花襯衫男的臉一下子就掛不住了。
他偏頭瞟了眼自己的直播屏幕。
彈幕:
【兄弟,貓都嫌你了哈哈哈哈。】
【被貓當眾拒絕是什麼體驗?】
花襯衫男把雲台往助理手裡一塞,兩隻手騰出來。
朝唐妙蹲著的位置伸過去,攥住了針織小包的系帶。
「擱這兒給臉不要臉呢!」
花襯衫手腕發力往外一扯。
唐妙的脖子被強行勒偏,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聲。
「剛才跟別人擊掌,我幾百萬粉的大主播要個鏡頭你裝死?給我過來!」
指甲縫裡的黑泥直接卡在毛線縫隙里。
半空中,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悍然墜落。
「無恥——!」
少年虛影暴漲,繡春刀的刀柄透出瘮人的血光。
他雙目赤紅,照著花襯衫攥緊的右手斬下。
刀鋒輕飄飄地劃破空氣。
從皮肉穿透。
什麼也沒砍到。
少年調轉刀身,反手橫斬。
虛影又穿過男人的手腕。
花襯衫毫無察覺。
少年的身形劇烈晃蕩,他擋在唐妙身前,伸出雙手去掰那個男人的手指。
徒勞無功。
陰陽相隔的界限,是一道永遠跨不過的鐵壁。
「你能不能離它遠一點,這麼近拍貓會應激的。」
剛才那個漢服姑娘見狀,跑了回來。
她站在人群前排,雙手攥著裙擺,聲音在發抖,但沒退後。
花襯衫男扭頭,反手就推了她一把。
姑娘毫無防備,被推得倒退好幾步,撞在後排遊客身上才勉強站穩。
「多管閒事!一隻四處要飯的流浪畜生,老子拍它是給她熱度!」
花襯衫指著周圍幾個人。
「你們誰還敢來管,老子連著你們一起收拾!」
其他想上來理論的人被花襯衫和兩個助理的蠻橫給嚇住了。
唐妙不想在大庭廣眾下惹事。
借著花襯衫推人的間隙,後腿一蹬,前爪扒住旁邊一座石雕牌坊的底座浮雕,躥上了牌坊橫樑。
花襯衫男撲了個空。
仰頭看著蹲在橫樑上的唐妙。
助理抱著雲台小聲提醒:
「趙哥,直播間掉人了,都在罵你溜貓沒溜成……」
花襯衫臉上的笑已經完全維持不住了。
「行,你跑是吧。」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截火腿腸。
包裝塑料皮剝了一半,腸衣早就發了黑,表層浮著一層渾濁黏膩的亮水。
在兜里捂了許久,散發著酸腐的甜臭味。
他把火腿腸扔在地上。
抬起右腳,鞋底狠狠碾了一圈。
碾完之後,彎腰撿了起來。
火腿腸上粘滿了地面的灰塵、碎石子和不明污漬。
「跑是吧?」
花襯衫男抓著這坨爛肉,朝牌坊橫樑上的唐妙甩了過去。
「要飯的畜生,就只配吃泥地里的泔水!」
火腿腸砸在橫樑側面碎裂濺開。
一小塊粘在了唐妙的左前腿上。
泥水、酸臭、和變質肉製品的油膩滲進了她剛被志願者洗得蓬鬆乾淨的絨毛里。
直衝唐妙靈敏的鼻腔。
第一視角的直播間裡,成千上萬條紅色的字眼密密麻麻地蓋滿了屏幕。
【我艹你大爺!!!】
【這是人嗎????對一隻貓這樣???】
【有神通廣大的網友嗎?幫忙查查這人什麼來頭!】
【我查到了,ID「金鍊哥在路上」,真名叫趙磊,外地的,有三個直播號,之前因為虐待動物被投訴過兩次。】
【南京的網友!有沒有人在夫子廟!去揍他!醫療費算我的!】
唐妙低頭看了看自己前腿上那塊髒污。
粉嫩的舌頭探出來,試探性地湊近。
她平時連掉在地上的包子渣都不嫌棄。
可這回,鼻腔稍一捕捉到上面的氣息,舌頭就停住了。
太髒了。
還有那個人骨子裡的臭。
唐妙收回舌頭。
少年飄在她身後,整個靈體的輪廓在發紅。
花襯衫男沒察覺自己有什麼不對。
他甚至對著手機雲台大言不慚:
「大夥看見沒?這就是畜生,你扔塊屎它都得聞聞。」
話還沒說完,他就踩著石雕底座的浮雕往上攀了。
那隻油膩膩的胖手,沾著爛肉和地上的泥灰,直直探向唐妙脖子上的藍色項圈。
離唐妙的下巴只有十五公分。
「老子最後發一次善心,碰個爪,這事兒算完。」
唐妙半眯的眼睛,緩緩睜開。
一直懶懶散散拖在身後的尾巴,自根部起,「唰」地一下筆直倒豎。
後腿肌肉在厚實的皮毛下,寸寸繃緊。
少年認得這個姿態。
故宮的貓撲耗子之前,就是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