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館外的那朵小雛菊,唐妙沒有回頭看。
她沿著圍牆慢慢走。
四隻爪子踩得很輕,生怕驚動了什麼。
少年飄在她右側,一路沒說話。
走了大概兩個路口,唐妙在一棵懸鈴木下面停了。
樹底積了一小窪昨夜的雨水,倒映著天和雲。
她蹲下來,湊到水窪旁,舔了兩口。
涼的,帶著落葉漚過的微苦。
「唐唐。」
少年在空中轉了一圈,靈體歪著腦袋打量了她半天。
「你心情不好。」
唐妙的耳朵扇了一下,「沒有。」
「你尾巴都快拖在地上了……」
唐妙沒接腔。
她確實心裡不太舒坦。
有一種很鈍的、悶悶的東西壓著。
活人嘛,總以為時間還很長,以後有的是機會。
後來……就沒有以後了。
少年飄到前方,故意擋在她的視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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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夕陽餘暉穿透枝丫,將他靈體邊緣的暗金色走線映得發亮。
「走。」
「我們去秦淮河看看。」
唐妙抬頭,「你要看什麼?」
「不是我要看,是你該去看。」
少年負手立在半空,背對著夕陽的方向。
「應天府有兩張臉,一張朝著過去,一張衝著當下。」
「你已經看過了沉重的那面,總該看看鮮活的那面。」
他頓了頓。
「況且……我在宮裡飄了幾百年,聽了無數人念叨『秦淮燈火』『六朝煙水』。」
「如今到了金陵城,不讓我看一眼,說不過去吧。」
唐妙舔了舔鼻子。
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拐彎抹角了,不就是想哄她嘛。
「走著。」
她站起來,抖了抖毛,尾巴重新支棱起來。
少年悄悄鬆了肩膀。
……
唐妙是聞到水腥味之後才確認方向的。
秦淮河的水,不同於蘇州河水的清甜溫婉。
這裡的風更厚重,夾雜著畫舫馬達的柴油味、岸邊無數小吃攤翻騰的油煙味。
極具生命力的、活人的氣息。
傍晚六點的夫子廟,比白天的科巷還熱鬧。
唐妙從一條窄巷子鑽出來,被眼前的人流嚇了一跳。
她趕緊貼著牆根走,在無數雙鞋之間蛇形穿梭。
運動鞋、高跟鞋、老北京布鞋,還有一雙皮涼鞋……
唐妙鼻子一抬。
甜甜的味道。
是紅豆沙被炭火從裡到外烘透之後滲出來的焦糖香。
那股味道里還混有桂花醬的清香,和麵糊觸碰滾燙銅模具時剎那爆出的蛋奶氣。
梅花糕!
路邊支著一個小攤,頭髮花白的老師傅守著一副碩大的黃銅模具。
模具上五個梅花形的凹槽,麵糊正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泡泡。
擠麵糊、填豆沙、撒紅棗碎、點小湯圓、最後蓋上鐵蓋子,用炭火從上往下烤。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老手藝人幹活,本身就是一種表演。
唐妙蹲在屋檐下的落水管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副銅模具。
排隊的人不少。
隊伍中間站著一個穿明制漢服的姑娘,窄袖交領,月白色的裙子墜著暗紋。
髮髻上別了一根銀簪子,走路的時候簪頭的流蘇跟著晃。
姑娘手裡攥著手機,正低頭刷什麼。
隨後漫不經心地抬起視線。
越過人群,落在屋檐下那個探頭探腦的橘色腦袋上。
停了一拍。
往下看,藍色尼龍項圈。
再看胸前。
髒兮兮的、線頭鬆了好幾截的針織小包。
姑娘的手捂住了嘴。
她往後退了半步,踩到了後面人的鞋尖,慌忙道歉後又往前湊了一小步。
最後小碎步挪出了隊伍,繞到攤位側面,蹲了下來。
她沒有聲張。
只是隔著三米的位置,兩隻手捏著裙邊的繡花,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泛紅。
然後她站起來,折回隊伍,對老師傅說:
「老闆,多要一份,不加糖不加餡,純麵皮的邊角料就行,烤乾一點。」
老師傅看了她一眼:「邊角料不要錢。」
「那謝謝您。」
姑娘雙手托著那個墊了紙的硬紙殼,裡面裝著幾塊烤得焦黃乾脆的麵皮。
她屏住呼吸,一步、兩步,慢慢挪到距離唐妙一米遠的位置。
蹲下。
將紙殼輕輕放在平整的石階上,往唐妙的方向推了推。
隨後,她原地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蓋上,安靜等待。
麵皮熱氣騰騰。
唐妙湊過去聞了聞,麵糊的焦甜味濃得能把舌頭粘住。
她張嘴咬了一口。
脆脆的。
干烤出來的酥脆。
麵皮薄得能透光,咬碎的剎那滿嘴都是小麥的清香和焦糖化的甜。
唐妙兩口乾完,用舌頭把碟子舔了個遍。
姑娘一直沒動。
直到唐妙將紙殼推開,抬起臉看向她。
「橘姐。」
怕嚇著她,姑娘嗓音極輕極細,
「能不能……給我蓋個章?」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彎曲。
那隻手在發抖。
唐妙低頭打量了一下。
指骨纖長,關節分明,掌心有一顆小痣。
再看這姑娘的臉。
二十歲出頭,眼角有一條細紋,是笑出來的紋路。
眼睛裡含著水汽,但忍住了沒掉下來。
唐妙歪了下腦袋。
吃人嘴短。
她慢吞吞地抬起右前爪。
粉嫩柔軟的肉墊往下輕輕一搭。
准准地貼在姑娘的掌心上。
輕輕的,敷衍的,可以說毫無誠意的一下。
然後收爪,甩了甩,繼續舔自己的鬍鬚。
一頓飯換一個掌印,不虧。
姑娘盯著自己的掌心,一個字沒說,眼淚「啪嗒」掉下來了。
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抹掉,從口袋裡抽出手機,顫顫巍巍地拍了一張自己掌心的照片。
……
唐妙脖子上的攝像頭把這一切都拍了進去。
從貓的第一視角看出去,畫面是這樣的:
一隻橘白相間的毛茸茸前爪從屏幕底部探出,輕巧地壓在下方一個連連顫抖的年輕女孩掌心裡。
背景是秦淮河的燈火和人群的模糊輪廓。
直播間炸了。
【我酸了我酸了我酸了我酸了!!!】
【啊啊啊啊啊啊橘姐主動蓋章了!那是橘姐的初爪啊!】
【這小姐姐好溫柔,她在演我啊!我要哭了。】
【坐標南京,我現在出發去夫子廟來得及嗎?!】
……
姑娘把手機揣回兜里,紅著眼眶對著唐妙認認真真鞠了一躬。
什麼也沒多說,轉頭提著裙擺匯入人流。
走出去幾步,才聽見她跟電話那頭的人壓著嗓子喊:
「媽!她摸我了!她真的摸我了!!」
街邊掛著的紅燈籠把她的臉照得通紅。
「媽,我明天就把考研複習資料全買回來!這次二戰我絕不半途而廢!」
「貓仙都親自給我蓋章轉運了,我之前那些倒霉事已經全翻篇了!你放心,我不喪了,我保證好好學!」
路人紛紛回頭打量這個穿漢服又哭又笑的年輕女孩。
她全無顧忌,緊緊攥著那隻被貓咪蓋章的右手,大步往前走。
少年飄在屋檐上,俯瞰著這一幕,抱著手臂若有所思。
「她哭什麼?你又沒打她。」
「大概是梅花糕太好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