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探出一顆燙了卷的腦袋。
「真的假的?長得一樣的橘貓多了去了。」
「就是她!你看那個脖子上的藍色項圈!網上都傳遍了,昨晚越獄那個!」
老闆娘小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她蹲下來,離唐妙半米遠,掏出手機左拍拍右看看。
「哎呦,還真是。」
唐妙剛準備拿腦袋去蹭她的褲腿,胖老闆已經端著個白瓷碟子從灶台後面大步邁了出來。
碟子擱在台階上。
「我老婆剛刷視頻學的,貓不能吃鹽!這鍋貼和鴨血都沒放鹽!」
胖老闆一手叉腰,另一手舉著手機錄像,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吃吧吃吧,吃完給我打個好評!」
唐妙低頭。
雖說她不是普通的貓咪,吃鹽也沒事,但她從不挑食。
鍋貼酥皮金黃,邊緣翹起來的部分脆得透光。
牛肉餡散著熱氣,裡面摻了些許蔥花。
她先咬了一口酥皮。
「咔嚓」一聲脆響。
麵皮的焦香在口腔里化開,緊接著是牛油的醇厚,還有麵粉被油煎後特有的焦甜。
南京的鍋貼和蘇州的精緻軟糯不同,做法更粗獷,味道更硬、更直給。
再含一口鴨血。
好嫩。
不是豆腐那種鬆散的嫩。
鴨血的質地更緊實,入口有彈性,牙齒切下去的觸感乾脆利落。
血製品特有的微腥被新鮮度完全壓住了,只剩下說不出的清甜。
唐妙的後腿又不爭氣地蹬了兩下。
脖子上的攝像頭隨著她的動作上下顛簸。
直播間剛起床的人們,看著吃播,開始美好的一天。
店門口,排隊的食客圍了一圈。
有人舉手機,有人蹲下來湊近。
一個穿校服的高中女生扯著同伴的書包帶子狂晃:
「是橘姐!真的是橘姐!昨晚越獄那個!她來這裡了!」
胖老闆得意得不行,衝著鏡頭擠眉弄眼:
「都看到了啊!貓界的頂流,在我們家吃的鍋貼!」
「回頭我把這照片列印下來掛牆上,也算名人來光顧過了!」
少年飄在旁邊,看著圍過來的人群,表情複雜。
「唐唐。」
「嗯?」唐妙嘴裡叼著一塊鴨血含混回應。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你跟我說過,以前剛出生,到菜市場的時候,魚攤大姐看見你第一反應是拎菜刀。」
「包子鋪老闆給你吃的,轉頭就打城管電話。」
「還有我們這一路走來,對你冷眼相對的人類也不少。」
唐妙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一拍。
「可你現在……走到哪,人人端盤子出來喂,這胖老闆還給你拍照要掛牆上。」
「你說,要是你沒有那個標誌性的小包,沒那個什麼『幾十萬粉絲』,他們還會這樣喜歡你嗎?」
唐妙把最後一坨鴨血吞了。
舔了舔嘴邊的殘渣。
「你說得對。」她用爪子擦了擦鬍鬚,「可能不會。」
「但我才不管那麼多。」
唐妙在台階上伸了個懶腰,四條腿完全舒展開。
「人心是最沒用的東西,琢磨不過來的。」
「這老闆善良也好,蹭流量也罷,鍋貼進了我的肚子是真的,鴨血的鮮味也是真的。」
「大家互惠互利。他拍了視頻有了素材,我吃飽了有力氣繼續玩。」
她站起來跳下台階。
「前世送外賣的時候,我就想通了一件事。跑單不挑客戶,吃飯不挑筷子。」
「吃到嘴裡的才是自己的,其餘的……浪費腦細胞。」
少年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這套市井的生存邏輯糙得很,他竟一時找不出半個字來反駁。
唐妙回頭沖胖老闆「喵」了一聲,算是道謝。
然後搖著尾巴,順著人流鑽出了巷子。
……
吃飽喝足後的唐妙,在金陵城裡撒開了歡。
她先去了中山陵。
彼時已是上午十點,中山陵的台階上擠滿了遊客。
三百九十二級石階,對人類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
好幾個遊客爬到一半就扶著膝蓋喘。
唐妙卻毫無壓力。
四條小短腿發力。
蹬蹬蹬蹬。
一溜煙就躥到了頂。
她蹲在最高處的平台欄杆上,俯瞰紫金山漫山的松柏。
從低處來的風帶著泥土翻新的潮氣。
滿山的綠色在陽光下深深淺淺,從近處的翠到遠處的黛,層層疊出去,消失在天際線的灰藍里。
唐妙的攝像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
那幾萬觀眾,跟著一隻橘貓的視角,完成了一次奇特的登臨。
有人在彈幕里說:
【三年沒出過省了,今天跟著橘姐登了中山陵。】
後面跟了幾千條「同」。
少年懸浮在半空,俯瞰著整座金陵城。
他的視線穿過繁華的現代建築,停留在遠處連綿的城牆殘垣上。
「應天府……」
少年的聲音帶上了久違的厚重。
「以前在宮裡,聽老太監念叨過。太祖爺當年就是在這裡定鼎天下。孝陵就在這鐘山之陽。」
他望向西南方向,目光穿過層疊的松柏。
「幾百年了,改朝換代,金戈鐵馬,如今剩下這一派太平煙火。」
……
從中山陵出來,唐妙沿著一條被梧桐樹遮成隧道的馬路走了很久。
她不趕時間。
今天天氣好,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柏油路面上畫滿了碎金。
南京的梧桐是出了名的。
據說當年是為宋美齡種的,沿著中山路一路排過去,夏天的時候枝葉交織,能把整條路封成綠蔭長廊。
三月的梧桐葉還沒長全,光禿禿的枝椏上剛冒出嫩葉,毛茸茸的。
唐妙走了一段。
又按照哈爾濱松鼠塔塔教她的法子搭了一段公交車,下來繼續走。
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一道灰黑色的圍牆外面。
圍牆很高。
牆面粗糲寒涼。
從圍牆的缺口往裡看,能看到一片鋪滿鵝卵石的廣場。
廣場極大,空曠到讓人心裡發慌。
遠處有一組銅色雕塑群像。
有人在奔逃,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著孩子。
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
唐妙沒有進去。
她只是站在外圍的路邊,透過柵欄往裡看了一會。
紀念館的外圍種著成排的松柏。
松柏常青,但這個地方的松柏跟別處的不一樣。
不是那種挺拔向上的舒展姿態,而是低沉的、壓著的、像是替什麼人在彎腰鞠躬。
下午的陽光照在鋪滿鵝卵石的廣場上。
鵝卵石是白色的,鋪了一大片,遠遠看去,白茫茫的一片。
好安靜。
唐妙放慢了腳步。
她向來是貪吃好動的性子,走路從來不會低於小跑的速度。
但到了這個地方,四隻爪子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少年飄在她身畔,靈體的光芒暗了。
他看著那些群雕,很久沒有說話。
一個穿著棉衣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頭頸後仰,嘴大張著,好似在喊什麼。
但銅鑄的嘴是啞的,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少年的繡春刀在刀鞘里輕輕震了一下。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刀落在無辜人身上的痛,不管是誰揮的刀,都是一樣的。」
唐妙沒接話。
她看見廣場邊緣的花壇旁,有一朵淡黃色的小雛菊。
大概是哪個路人帶來放在花壇上的,被風吹落到了地面。
花瓣有些蔫了,莖稈壓彎了,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上。
唐妙走過去,低頭叼起了那朵花。
花莖細軟,在貓的嘴裡彎了一個弧。
她叼著花,邁著小短腿一步步走到柵欄邊。
穿過柵欄的縫隙,把那朵小雛菊輕輕放在了一座遇難者雕塑的基座旁邊。
花瓣落在灰色的石基上,淡黃的顏色特別扎眼。
唐妙在柵欄外面,安靜地對著那朵花站著。
……
直播間。
從唐妙停下腳步的那一刻開始,彈幕就慢了下來。
當她叼起地上的雛菊,一步步走向柵欄時,彈幕完全停了。
上萬人的直播間,安靜了好一會。
然後,一條彈幕浮上來:
【她在獻花。】
屏幕被刷了。
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只有清一色的白色蠟燭和鞠躬的表情。
一排,兩排,十排,滿屏。
沒有人發一個字。
白色的蠟燭表情從屏幕底部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像是一場無聲的悼念。
有個帳號發了一行字,很快被白蠟燭的洪流淹沒,但好幾萬人截了圖:
【我是南京人。謝謝你,小貓。】
另一條彈幕,來自一個沒有粉絲的新號:
【爺爺已經不在了,他是倖存者,一輩子都不吃魚,因為當年江水裡都是屍體。今天看到這隻小貓替他獻了一朵花,我沒忍住哭了。】
【上次去南京玩打的計程車,問師傅是不是南京本地人。師傅說,南京哪有什麼本地人……】
【其實,真正的倖存者都不太敢回故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