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澤的行李箱攤了一地。
西裝、襯衫、護照、一疊厚厚的英文醫療文件。
陳淑薇蹲在箱子旁邊,將文件按順序碼好,最上面壓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男孩站在交大校門前,比著剪刀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唐妙趴在沙發扶手上,看著這張照片。
十八歲,乾淨利落的寸頭。
眉眼和陳淑薇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紐約那邊的團隊聯繫好了。」
周承澤從書房出來,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另一隻手在翻文件袋。
「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Bhatt教授親自操刀。」
他掛了電話,看向妻子。
陳淑薇的聲音很平,「不管結果怎麼樣,這是最後一次了。」
失望堆積了太多次,神經早被磨鈍。
若不是那天在靈隱寺遇到打翻簽筒的小橘貓,那份放棄治療同意書,早就簽下了。
唐妙的耳朵轉了一下。
最新的深部腦刺激治療方案。
往大腦深部植入電極,用電信號喚醒沉睡的神經迴路。
治癒概率極低,風險卻大得驚人。
這是他們能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淑薇放下文件,走到沙發前。
她彎腰,雙手捧起唐妙。
「小傢伙,我們要出遠門了。」
唐妙被她抱在懷裡。
女人高定毛衣上沾著的木質香調,今天混進了苦澀。
「可能一個月,也可能更久。家裡阿姨會照顧你,吃的管夠……」
她說著說著,嗓子就不行了。
唐妙伸出前爪,肉墊搭在她鎖骨的位置,擔心地按了按。
陳淑薇把臉埋進唐妙的後腦勺,悶聲說了句:
「等我們……把你哥哥帶回來。」
周承澤走上前,大手揉了揉唐妙的頭頂。
力道克制,掌心帶著遠超平時的溫度。
唐妙「喵」了一聲。
少年飄在落地窗旁邊。
他盯著茶几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本該肆意鮮活,如今卻渾身插滿管子躺在異國他鄉的病床上。
他低下頭,打量自己半透明的雙手。
靈隱寺側牆上那幅畫又浮上來。
虛影俯衝,金線纏繞,靈魂歸位。
少年攥緊了拳頭,隨即鬆開。
門外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
邁巴赫的尾燈在梧桐夾道里慢慢縮成兩個光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別墅安靜下來了。
阿姨在廚房收拾,電視還開著,中央空調的溫度恆定在二十二度。
貓爬架上掛著新買的逗貓棒,真絲墊子散發著高級洗滌劑的氣味。
唐妙蹲在二樓窗台上。
視線穿過修剪齊整的草坪、漢白玉噴泉、鐵藝大門。
門外是梧桐樹,梧桐樹外是馬路,馬路通向整座城市。
她跳下來,走到角落那個針織小包前面。
包的系帶鬆了。
她用牙叼住,重新繫緊。
包里的東西換了一波。
紐西蘭進口凍干鹿肉、兩塊極品和牛粒、五條藍鰭金槍魚貓條。
最底下,壓著那枚平安符和塔塔給的一粒金豆子。
塞得滿滿當當。
針織小包還有股若有似無的魚腥味。
是新民菜市場帶出來的,一直還沒散乾淨。
少年靠在窗框上。
「你又想走了。」
不是問句。
唐妙尾巴慢悠悠地晃。
「我的夢想是星辰大海。」
「……你從剛才到現在念了七遍了。」少年毫不留情地拆穿。
「我的夢想……是,星、辰、大、海!」
「第八遍。」
在哈爾濱東北虎林園,嚮往山野的大姐就教過她:
「安逸會吃掉你的骨頭,吃掉你奔跑的本能。」
唐妙一直都記著。
她不想也變成關在精裝大籠子裡的「小勞斧」。
天黑了。
保姆阿姨收拾完衛生,看了一圈。
小橘貓的碟子裡,三文魚紋絲未動。
「怎麼不吃?躲哪去了?」
唐妙已經不在大別野了。
花園裡。
她蹲在鐵藝大門內側的草坪邊上,歪著頭,盯著別墅亮燈的窗戶。
阿姨在到處找她。
燈光暖黃。
她轉過頭。
又轉回去。
尾巴掃了三個來回。
「到底走不走?」少年抱著胳膊。
「等一下嘛。」
「等什麼?」
「我再看一眼。」
「你剛才不是已經看了?」
「我再看最後一眼。」
少年沒再催。
橘白色的小身影在鐵藝大門的縫隙間擠了出去。
門欄底部的間距剛好夠一隻貓通過,她鑽得很熟練。
門外冷風一吹,唐妙抖了抖毛。
回頭看。
別墅的輪廓在暮色里變成一個龐大的剪影。
噴泉的水聲遠遠傳來。
「星辰大海星辰大海星辰大海……」
唐妙又念了三遍,跟念咒似的。
然後邁開四條短腿,踩著梧桐葉子,往魔都的夜色深處跑去。
跑了五十米回了一次頭。
一百米又回了一次。
少年飄在旁邊:「你要是這麼回頭下去,天亮之前到不了路口。」
「誰在回頭了?我脖子癢!」
「你想回來了,還是可以回的。」少年安慰道。
唐妙把腦袋扭正,不再回頭。
梧桐夾道的盡頭是一條寬闊的馬路。
車燈連成河。
燒烤攤的煙、奶茶店的甜、地鐵口湧出的人群夾雜著香水和汗味的混合氣息。
魔都的夜晚。
唐妙的鬍鬚抖了兩下。
喉嚨里不自覺發出微弱的呼嚕聲。
跑起來!
……
復旦。
唐妙從校區東門旁邊一截矮牆上去,借了一棵老法桐的枝丫跳下來,四隻爪子落在草坪上。
晚上十點,這裡根本沒有要休息的跡象。
前方的教學樓燈火通明。
一樓的階梯教室里,密密麻麻全是低頭做題的人影。
主幹道上,剛從圖書館熬出來的學生們拖著步子往宿舍區挪。
一個背著雙肩包的短髮女生邊走邊打哈欠,手裡的半杯冰美式晃晃悠悠。
偶爾有幾輛共享單車貼著路邊騎過去,車把上掛著的塑膠袋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塑膠袋裡,孜然、炸串和澱粉腸的味道順著風飄出老遠。
路口轉角,三個穿著黑西裝的男生正大步走來。
打頭的男生一把扯下領帶,胡亂塞進褲兜,語氣里滿是不甘:
「反方四辯最後那段結案陳詞全是偷換概念!要不是時間到了,我非把他底褲邏輯全扒出來。趕緊走,東門那家烤冷麵要收攤了。」
旁邊兩人連連附和,加快了腳步。
……
唐妙貼著灌木叢走。
她沒上過大學。
凌晨兩點收工,她也會躺在床上暢想自己坐在教室里的模樣。
看著他們的樣子,疲憊又鮮活。
前方草坪的邊緣蹲著三隻貓。
一白,一黑,一狸花。
三隻貓排成一排,姿態各異。
白貓閉眼打盹。
黑貓在舔右前爪的指縫。
狸花趴在花壇石沿上,前爪之間壓著半片枯葉,百無聊賴地撕扯。
唐妙走過去。
禮節性地「喵」了一聲。
打個招呼。
白貓的眼皮掀了一下。
「外來的?」
唐妙乖巧點頭。
「主樓北側自行車棚後面有個投餵點,每天早晚各補一次。」
「西邊灌木叢也經常有學生投喂,蹲對了時間能蹭到吃的。」
全是乾貨,沒有任何廢話。
黑貓補了一句:
「圖書館那邊也能去。管理員不趕,但別爬書架。去年有隻傻貓把一排期刊扒拉下來,挨了處分。」
「貓也能挨處分?」唐妙的耳朵豎起來了。
「被禁止進入三個月,」狸花冷冷道,「就是我。」
空氣有些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