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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星辰大海

2026-08-15 17:05:36 作者: 淵夢生花

  周承澤的行李箱攤了一地。

  西裝、襯衫、護照、一疊厚厚的英文醫療文件。

  陳淑薇蹲在箱子旁邊,將文件按順序碼好,最上面壓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男孩站在交大校門前,比著剪刀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唐妙趴在沙發扶手上,看著這張照片。

  十八歲,乾淨利落的寸頭。

  眉眼和陳淑薇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紐約那邊的團隊聯繫好了。」

  周承澤從書房出來,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另一隻手在翻文件袋。

  「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Bhatt教授親自操刀。」

  他掛了電話,看向妻子。

  陳淑薇的聲音很平,「不管結果怎麼樣,這是最後一次了。」

  失望堆積了太多次,神經早被磨鈍。

  若不是那天在靈隱寺遇到打翻簽筒的小橘貓,那份放棄治療同意書,早就簽下了。

  唐妙的耳朵轉了一下。

  最新的深部腦刺激治療方案。

  往大腦深部植入電極,用電信號喚醒沉睡的神經迴路。

  治癒概率極低,風險卻大得驚人。

  

  這是他們能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淑薇放下文件,走到沙發前。

  她彎腰,雙手捧起唐妙。

  「小傢伙,我們要出遠門了。」

  唐妙被她抱在懷裡。

  女人高定毛衣上沾著的木質香調,今天混進了苦澀。

  「可能一個月,也可能更久。家裡阿姨會照顧你,吃的管夠……」

  她說著說著,嗓子就不行了。

  唐妙伸出前爪,肉墊搭在她鎖骨的位置,擔心地按了按。

  陳淑薇把臉埋進唐妙的後腦勺,悶聲說了句:

  「等我們……把你哥哥帶回來。」

  周承澤走上前,大手揉了揉唐妙的頭頂。

  力道克制,掌心帶著遠超平時的溫度。

  唐妙「喵」了一聲。

  少年飄在落地窗旁邊。

  他盯著茶几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本該肆意鮮活,如今卻渾身插滿管子躺在異國他鄉的病床上。

  他低下頭,打量自己半透明的雙手。

  靈隱寺側牆上那幅畫又浮上來。

  虛影俯衝,金線纏繞,靈魂歸位。

  少年攥緊了拳頭,隨即鬆開。

  門外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

  邁巴赫的尾燈在梧桐夾道里慢慢縮成兩個光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別墅安靜下來了。

  阿姨在廚房收拾,電視還開著,中央空調的溫度恆定在二十二度。

  貓爬架上掛著新買的逗貓棒,真絲墊子散發著高級洗滌劑的氣味。

  唐妙蹲在二樓窗台上。

  視線穿過修剪齊整的草坪、漢白玉噴泉、鐵藝大門。

  門外是梧桐樹,梧桐樹外是馬路,馬路通向整座城市。

  她跳下來,走到角落那個針織小包前面。

  包的系帶鬆了。

  她用牙叼住,重新繫緊。

  包里的東西換了一波。

  紐西蘭進口凍干鹿肉、兩塊極品和牛粒、五條藍鰭金槍魚貓條。

  最底下,壓著那枚平安符和塔塔給的一粒金豆子。

  塞得滿滿當當。

  針織小包還有股若有似無的魚腥味。

  是新民菜市場帶出來的,一直還沒散乾淨。

  少年靠在窗框上。

  「你又想走了。」

  不是問句。

  唐妙尾巴慢悠悠地晃。


  「我的夢想是星辰大海。」

  「……你從剛才到現在念了七遍了。」少年毫不留情地拆穿。

  「我的夢想……是,星、辰、大、海!」

  「第八遍。」

  在哈爾濱東北虎林園,嚮往山野的大姐就教過她:

  「安逸會吃掉你的骨頭,吃掉你奔跑的本能。」

  唐妙一直都記著。

  她不想也變成關在精裝大籠子裡的「小勞斧」。

  天黑了。

  保姆阿姨收拾完衛生,看了一圈。

  小橘貓的碟子裡,三文魚紋絲未動。

  「怎麼不吃?躲哪去了?」

  唐妙已經不在大別野了。

  花園裡。

  她蹲在鐵藝大門內側的草坪邊上,歪著頭,盯著別墅亮燈的窗戶。

  阿姨在到處找她。

  燈光暖黃。

  她轉過頭。

  又轉回去。

  尾巴掃了三個來回。

  「到底走不走?」少年抱著胳膊。

  「等一下嘛。」

  「等什麼?」

  「我再看一眼。」

  「你剛才不是已經看了?」

  「我再看最後一眼。」

  少年沒再催。

  橘白色的小身影在鐵藝大門的縫隙間擠了出去。

  門欄底部的間距剛好夠一隻貓通過,她鑽得很熟練。

  門外冷風一吹,唐妙抖了抖毛。

  回頭看。

  別墅的輪廓在暮色里變成一個龐大的剪影。

  噴泉的水聲遠遠傳來。

  「星辰大海星辰大海星辰大海……」

  唐妙又念了三遍,跟念咒似的。

  然後邁開四條短腿,踩著梧桐葉子,往魔都的夜色深處跑去。

  跑了五十米回了一次頭。

  一百米又回了一次。

  少年飄在旁邊:「你要是這麼回頭下去,天亮之前到不了路口。」

  「誰在回頭了?我脖子癢!」

  「你想回來了,還是可以回的。」少年安慰道。

  唐妙把腦袋扭正,不再回頭。

  梧桐夾道的盡頭是一條寬闊的馬路。

  車燈連成河。

  燒烤攤的煙、奶茶店的甜、地鐵口湧出的人群夾雜著香水和汗味的混合氣息。

  魔都的夜晚。

  唐妙的鬍鬚抖了兩下。

  喉嚨里不自覺發出微弱的呼嚕聲。

  跑起來!

  ……

  復旦。

  唐妙從校區東門旁邊一截矮牆上去,借了一棵老法桐的枝丫跳下來,四隻爪子落在草坪上。

  晚上十點,這裡根本沒有要休息的跡象。

  前方的教學樓燈火通明。

  一樓的階梯教室里,密密麻麻全是低頭做題的人影。

  主幹道上,剛從圖書館熬出來的學生們拖著步子往宿舍區挪。

  一個背著雙肩包的短髮女生邊走邊打哈欠,手裡的半杯冰美式晃晃悠悠。

  偶爾有幾輛共享單車貼著路邊騎過去,車把上掛著的塑膠袋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塑膠袋裡,孜然、炸串和澱粉腸的味道順著風飄出老遠。

  路口轉角,三個穿著黑西裝的男生正大步走來。

  打頭的男生一把扯下領帶,胡亂塞進褲兜,語氣里滿是不甘:

  「反方四辯最後那段結案陳詞全是偷換概念!要不是時間到了,我非把他底褲邏輯全扒出來。趕緊走,東門那家烤冷麵要收攤了。」

  旁邊兩人連連附和,加快了腳步。


  ……

  唐妙貼著灌木叢走。

  她沒上過大學。

  凌晨兩點收工,她也會躺在床上暢想自己坐在教室里的模樣。

  看著他們的樣子,疲憊又鮮活。

  前方草坪的邊緣蹲著三隻貓。

  一白,一黑,一狸花。

  三隻貓排成一排,姿態各異。

  白貓閉眼打盹。

  黑貓在舔右前爪的指縫。

  狸花趴在花壇石沿上,前爪之間壓著半片枯葉,百無聊賴地撕扯。

  唐妙走過去。

  禮節性地「喵」了一聲。

  打個招呼。

  白貓的眼皮掀了一下。

  「外來的?」

  唐妙乖巧點頭。

  「主樓北側自行車棚後面有個投餵點,每天早晚各補一次。」

  「西邊灌木叢也經常有學生投喂,蹲對了時間能蹭到吃的。」

  全是乾貨,沒有任何廢話。

  黑貓補了一句:

  「圖書館那邊也能去。管理員不趕,但別爬書架。去年有隻傻貓把一排期刊扒拉下來,挨了處分。」

  「貓也能挨處分?」唐妙的耳朵豎起來了。

  「被禁止進入三個月,」狸花冷冷道,「就是我。」

  空氣有些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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