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甩開四條小短腿，在校園裡撒歡。
少年還在感慨剛才遇到的幾隻貓：
「復旦的貓就是不一般。」
拐過一棟老教學樓，圖書館出現在視野里。
大門側邊立著塊一米高的白底藍字告示牌。
【近期在自習室中庭出現了四隻熱愛圖書館的流浪貓，出於人道主義，圖書館將暫不驅趕。
請同學們在逗貓過程中注意以下事項……】
左下角還印著個狸花貓的頭像。
唐妙尾巴唰地豎直，頂端彎出一個愉悅的弧度。
太好了！
不用偷偷摸摸躲保安了！
她挺起小胸脯，趾高氣揚地踩著貓步，光明正大走進圖書館大門。
整棟樓燈火通明。
十多個學生還在奮戰，旁邊堆著各種參考資料和空咖啡杯。
唐妙逛了一圈。
在歷史類書架底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左邊是厚重的《資治通鑑》，右邊是《全球通史》。
她身子一團，在人類文明結晶的夾縫裡，踏踏實實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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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睡到大天亮。
學生陸續多起來。
有人看到唐妙蹲在書架旁邊，輕聲說了句「好乖」，就繼續找書去了。
沒人趕她。
沒人大呼小叫。
學生和貓之間，保持著一種互不打擾的默契。
唐妙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
不用提防冷不丁落下的網兜，也不用應付狂熱要蓋章的粉絲。
就是……你在這挺好的，待著吧。
上午十點。
唐妙混進了一間正在上課的階梯教室。
從門口大搖大擺進去，翹著尾巴跳到第一排的桌子上，挨著講台坐下。
教室很大，坐了小一百人。
前面站著一位老教授，戴著金絲邊眼鏡，黑板上的板書寫得龍飛鳳舞。
教授餘光掃到小橘貓，溫和地笑了笑。
「……從維根斯坦的語言遊戲理論出發，我們可以重新審視索緒爾對能指與所指的二元劃分……」
唐妙的眼皮開始往下墜。
「……而喬姆斯基的轉換生成語法在深層結構的設定上……」
四隻爪子往肚子底下一揣，腦袋一點一點。
「……因此，語言不僅是交際工具，更是……」
唐妙睡著了。
少年飄在天花板上，竟然聽得入了神。
直到唐妙的呼嚕聲傳來。
前排幾個學生低頭憋笑。
老教授推了推眼鏡，轉身繼續寫板書。
「你這也叫蹭課？人家正講到精彩處……」少年還想叫醒她。
呼嚕聲更大了。
……
唐妙醒來的時候，教室已經空了。
陽光從窗戶打進來，照得滿桌子的灰塵在空氣里跳舞。
她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油炸豬排混合著甜醬油的香氣，順著風從窗外鑽進她的鼻腔。
唐妙的鼻翼劇烈翕動了兩下。
排骨年糕！
開飯啦！
她順著課桌跳到地面，沿著走廊跑，下樓梯，出教學樓，一路「顛顛」地跟著氣味朝校園后街的方向狂奔。
大學后街永遠是每個學校最具煙火氣的地方。
奶茶店挨著列印店，列印店擠著炸雞攤，炸雞攤對面就是那家門臉不大、隊伍排出去七八米的老字號。
招牌舊得看不清字，但灶台上的動靜瞞不過唐妙的鼻子。
平底鐵鍋里，半指深的油在滾。
帶骨大排裹了一層薄麵糊，滑進油鍋的剎那。
「嘩」的一聲，油花四濺。
老闆用長筷子翻了個面，邊緣的面衣已經炸成深金色。
豬肉的油脂從骨縫裡滲出來，和麵糊融在一起，結成了酥脆的殼。
旁邊的蒸鍋里，年糕正咕嘟咕嘟地冒泡。
白胖的年糕條在糖水裡翻滾，蒸到綿軟透亮。
老闆撈出大排，擱在瀝油架上控了十秒，一刀斬成四塊。
碼在搪瓷盤裡，旁邊臥兩根年糕，一大勺紅亮濃稠的辣醬油澆下去。
唐妙蹲在路邊的電線桿底下。
吞了三口口水。
想吃！
她開始掃描人群，尋找今天的「大冤種」。
視線越過排隊的人。
然後她看到了角落裡那個男生。
他獨自縮在最邊上的紅色塑料圓凳上。
舊外套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面前的一次性餐盤裡，只有一份最便宜的單點年糕，沒有排骨。
他低著頭吃，嚼得很慢。
筷子夾年糕的時候手指收得很緊，每一口都在認真對待。
周圍的學生三五成群。
聊保研、聊實習、聊上周末去了哪個酒吧。
對面的女生們在笑鬧著規劃周末去迪士尼的路線。
每當旁邊爆發出大笑聲，男生的背脊就會不受控制地縮一下，然後把頭埋得更低。
唐妙看了他很久。
這裡可是復旦。
能坐在這裡的人，腦子都不差。
按理來說，應該很自信才對。
可這男生身上有種抹不掉的侷促感。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對自身處境的敏感與自卑。
唐妙邁著貓步走過去。
輕車熟路地往男生腳踝處一蹭，整個側身貼上去，絨毛掃過他露出來的一截腳踝。
男生像觸了電。
腳「嗖」地縮回去，筷子驚得掉了一根。
隨即慌慌張張地左右看了一圈。
他在看有沒有人注意到他這邊的動靜。
這個反應讓唐妙的心臟揪了一下。
他怕的不是貓。
他怕的是自己成為別人視線的焦點。
哪怕只是一丁點的注目，都會讓他無所適從。
男生迅速抽出兩張劣質餐巾紙，將剩下的小半截年糕胡亂一裹，塞進口袋。
低著頭快步走了。
少年飄在半空，皺著眉頭：
「此人含胸縮背，畏畏縮縮，哪像個讀書人的樣子？」
唐妙白了他一眼，抖了抖毛。
「朝堂上那些翰林學士個個挺胸抬頭，是因為家裡有礦。」
「這種從犄角旮旯考出來的孩子，光是坐在這張板凳上就已經拼盡全力了。」
少年自知失言，閉了嘴。
唐妙跟了上去。
為了那口年糕……她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男生穿過后街，繞過一棟教學樓，鑽進了圖書館後面的一片小樹林。
林子不大，幾棵老梧桐撐開了樹冠，地上的長椅漆皮剝落。
他在長椅最邊上坐下。
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
社團面試稿。
摺痕縱橫交錯，說明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
紙的邊角被手汗洇出了一圈深色。
他試著開始念。
「大、大家好，我叫林宇，來自……來自白城。我的愛好是……是……」
卡住了。
他咽了下口水，重新來。
「大家好……」
普通話里夾著濃重的北方小城口音。
每念幾個字就要停一下，去糾正自己的發音。
越糾正越擰巴，越擰巴越不聽使喚。
一遍比一遍差。
最後一遍連開頭都說不完整了。
林宇把稿子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弓著背，慢慢彎下腰，將額頭抵在膝蓋上。
樹林裡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我不行。」
聲音悶悶的，「我不該來這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