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播放量旁邊的數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瘋跳。
九千七百萬。
破億隻需一眨眼的功夫。
陳姐指甲點在屏幕上。
「你自己看。」
十一分十四秒的視頻。
前半段是路星野撕稿子、踢安保、抱著小橘貓。
漫天碎紙片中，他擋在那群中國大爺大媽身前，指著外籍導演破口大罵。
後半段，是直衝雲霄的川江號子。
從王大爺第一聲破鑼嗓子的「嗬嘿」起，到最後一道回聲被峽谷的江風徹底吹散。
這個拿過四座國際大獎的洋導演，滿臉絡腮鬍子遮不住發顫的嘴唇，眼眶裡布滿血絲。
「二十年來，我一直以為在替他們發聲，今天才知道，他們從來不需要我。」
「這是我紀錄片生涯中，最震撼的一天。」
配文：
【Eastern Backbone: The Most Humbling Day of My Career】
陳姐把iPad往前推了推。
「油管同步發布，六個小時破八千萬。」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推特熱搜進了全球榜，前十名里占了三個詞條，連續六小時居高不下。」
這位雷厲風行的金牌經紀人，聲音在發抖。
「法新社、路透社、NHK、BBD總部全部發了轉載。」
「BBD的製片總監半小時前親自打電話來，說皮特已經主動撤銷了違約訴訟，並要求保留你紀錄片中方向導的身份！」
路星野坐在水床邊沿。
iPad那點亮光映在他的臉上。
他半低著頭，盯著屏幕劃到底部的評論區。
陳姐滑到最高贊的那條英文長評。
【My grandmother was one of the 1.13 million. Last week She took my daughter to the ……】
「這是一個庫區移民的後代寫的……」
她翻譯成中文念出來，，聲音帶上了鼻音
「我的外婆曾是那 113 萬人中的一員。」
「上周，她帶著我女兒回國，去了三峽移民博物館。」
「裡面有個復原的老縣城模型。街道、門牌、理髮店、糧站，一比一復刻。」
「外婆隔著玻璃，一條街一條街地認。」
「她指著一個很小的院子告訴重孫女，那個就是咱家，你姥姥小時候還從那道牆上摔下來過。」
「她念叨著那些年結滿果子的紅橘樹，念叨著盛夏傍晚街坊們鋪在路邊的涼板。」
「女兒扒著玻璃，一遍遍地喊著：這是我老家，現在沉在江底啦！還嚷嚷著要進老家看看。」
「回不去的故鄉從不是遺憾。」
「它早已化作血脈里深刻的記憶，順著老輩人的故事，在下一代心裡扎了根」
「一代人的鄉愁，在下一輩的心上，釀成了家國情懷的模樣。」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的出風聲。
唐妙支著耳朵聽。
陳姐手指一划，切回國內的視頻平台。
同一段視頻被搬運回來，彈幕密到看不見畫面。
評論區置頂，一條頂著四川IP的留言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我就是宜昌的。小時候我媽哄我睡覺，總唱一首歌：
雀尕雀尕飛，飛到三峽去看嘎嘎。
嘎嘎不在家啊，為了三峽，建大壩建大壩，嘎嘎搬了家……
我媽去年肺癌走了，剛才聽到視頻里那個大爺喊號子，我一個三十歲的老爺們在地鐵上哭出了聲。
媽，嘎嘎現在住的新房子可好了，陽台上還種了你最愛的梔子花。】
再往下。
【看視頻哭得喘不上氣，視頻里那個唱歌的大爺長得好像我外公。
當年走得急啥也沒帶，我媽偷偷裝了一塑膠袋老宅子院裡的土，現在還供在深圳家裡的陽台上。】
【我是秭歸人，我爺爺搬了三次家，至今在枕頭底下還壓著老房子的銅鑰匙，都不肯扔。】
【三十年前背著鋪蓋上大巴，車開出老縣城加油站，一車人沒一個敢回頭。】
……
還有人說：
【故土已在水下，吾輩仍在路上。】
滑到最底端。
幾十萬條回復整整齊齊地排成隊形。
只匯成四個字：
【謝謝你們！】
路星野把iPad放下了。
房間裡安靜了好久。
一聲極低的悶笑從他喉嚨里漏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他雙手撐著大腿，爆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連日來壓在骨頭縫裡的憋屈和恐懼，被這頓大笑撕得粉碎。
路星野整個人彈射起步，轉身拉開衣櫃底部的暗格，抓出裡面藏著的三包頂級A5和牛風乾肉。
包裝袋通通撕開。
暗紅色的和牛肉片稀里嘩啦倒在唐妙專用的骨瓷碟里，硬生生堆出了一座肉山。
「吃！」
路星野一把撈起唐妙，舉過頭頂原地轉了兩圈。
「你爹我有錢了！回頭爹去太平洋給你包個金槍魚漁場，挑最大的藍鰭劈給你當零食！」
唐妙被轉得頭暈眼花，四條短腿在半空中瘋狂亂蹬。
好不容易夠著，給了路星野一腦瓜子。
懸在半空的少年看著這一人一貓發瘋。
他抱在胸前的雙臂鬆開了些，唇邊牽起一點不明顯的弧度
……
傍晚時分，江面上起了霧。
白茫茫一片，遊輪的汽笛聲變得低沉而悠長。
唐妙正趴在窗台上消食，看著霧裡浮出一座碼頭的輪廓。
山勢陡峭，建築層疊而上，燈火在霧氣里洇開。
客房裡的廣播「叮咚」響了一聲。
「各位旅客，遊輪即將停靠豐都碼頭，停靠時間為六小時。」
「豐都鬼城景區今晚特別開放清明夜遊專場，感興趣的旅客可自行購票上岸。」
唐妙的耳朵轉了九十度。
她扒著玻璃往外看。
碼頭上人頭攢動，遠處山腰的景區大門口掛著兩盞超大的紅燈籠，霧氣里透出暗紅色的光。
廣播還在繼續：
「……黃泉路實景演出、奈何橋沉浸式體驗、閻王殿3D光影秀，以及豐都特色陰曹小吃一條街……」
小吃！
唐妙的喉嚨里擠出一聲極其響亮的「喵」。
她扭頭直勾勾盯住沙發上的路星野。
男人正四仰八叉癱在沙發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瘋狂往下滑。
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沉浸在全網誇讚的快樂中。
「不去。」
路星野頭都沒抬，「爹立了大功，準備在船上躺到天荒地老。」
唐妙跳下窗台，走到沙發前，兩隻前爪搭在他膝蓋上。
「喵~嗚~」
「不去。」
「喵喵喵。」
路星野放下手機。
四目相對。
他扛了三秒。
「……來，爹給你穿件衣服，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