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輪底層甲板的舷梯口。
比起上層VIP區的冷清，這裡簡直跟過節一樣熱鬧。
王大爺換了件乾淨的條紋襯衫。
褲腳整整齊齊地塞進了黑布鞋裡，手裡的木頭拐杖杵在鐵甲板上哐哐直響。
「都莫要磨蹭了！鬼門關九點半關門的！再磨嘰一哈，今晚上就讓你們在門外頭蹲到起！」
「催啥子催！」
劉阿姨對著玻璃門反光，正忙著系新買的螢光綠絲巾，扭頭衝著戴老花鏡的阿姨開火。
「你抹防曬霜做啥子？天都黑了你防月亮曬啊！」
二三十個大爺大媽烏泱泱擠在通道口。
雄赳赳氣昂昂，組團要去勇闖鬼門關。
路星野裹得嚴絲合縫從旁邊晃過去。
黑色漁夫帽壓到眉骨，寬大的墨鏡遮了半張臉，口罩拉到鼻樑。
唐妙被他揣在衝鋒衣裡面。
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橘貓腦袋，在外面東張西望。
劉阿姨斜眼瞅了他一下。
「喲，小伙子，你穿成這副鬼樣子是要弄啥子？」
另一個大爺樂了，「這扮相好！人家還以為你是鬼城請來的那個叫什麼……NPC！去嚇人正合適！」
少年飄在他頭頂半米處，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碼頭。
霧氣在山城的石階上流淌，燈光打在兩旁的仿古建築上。
空氣里飄著硫磺和燒烤混合的詭異氣味。
豐都鬼城。
唐妙的鼻子動了動。
清明小長假的鬼城。
活人比鬼多。
景區大門口排起了長龍。
檢票閘機一道一道地刷，人流往裡灌。
路邊兩排「牛頭馬面」的泥塑，被底下幾盞慘綠色的LED大燈一照，陰影在石壁上張牙舞爪。
草叢裡的音響時不時滋啦蹦出幾聲粗糙的鬼叫。
路星野縮在人堆最後面。
他把自己裹在一件黑色的衝鋒衣里，脖子硬生生梗著。
抱著小貓咪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
一尊紅臉吐舌頭的馬面雕塑從濃霧裡冷不丁杵出來。
路星野腳下一頓，倒退了半步。
「不怕不怕，都是假的。」
他嘀嘀咕咕念著咒。
也不曉得是寬慰貓，還是寬慰自己。
反正唐妙是不怕。
她真鬼沒少見，腦袋上還飄了一隻。
那個叫少年的鬼正興致勃勃地打量著這座人造鬼城。
經過一尊三米高的黑無常時，音響里突然炸出一聲鬼叫。
路星野渾身一抖。
唐妙從他胸口探出腦袋，回頭看了看那尊雕塑。
塑料質感，眼珠子歪了一顆。
她又看了看路星野繃得跟鐵板一樣的下頜線。
從他懷裡探出兩隻粉嫩的前爪，極其仗義地在他胸肌上拍了兩下。
以示安慰。
走在前面的王大爺絲毫不給面子。
拐杖杵著地面哐哐響，一邊走一邊點評：
「這畫工不行，閻王爺的鬍子都歪了，我們村廟裡畫得比這好。」
劉阿姨在後面附和：
「就是！這喇叭喊得呲啦呲啦的，還不如我家樓下菜市場兩塊錢一斤甩賣白菜的大喇叭嚇人！」
大爺大媽們一路走一路吐槽，把恐怖氛圍破壞得一乾二淨。
王大爺甚至回頭吼了一嗓子：
「小路！走快點！你一大老爺們扭扭捏捏幹啥？」
除了嚇人，最大的體驗感叫擁擠。
全中國的小長假都一個樣。
買文創雪糕的、上奈何橋打卡的、進鬼門關摸銅獅子的。
人擠人，肉貼肉。
剛下過雨，空氣里濕噠噠的。
人群的怨氣肉眼可見地在發酵。
「前面到底走不走啊！」
「排了四十分鐘了！這陰曹地府難道還限流啊？」
「說體驗時長十五分鐘，這前面起碼還有幾百號人吧！」
「那不得排到明天清明節都過完了？！」
旁邊還有個三十出頭的大哥正在崩潰邊緣，衝著滿地打滾的兒子吼：
「再惹老子生氣，老子當場給你扔油鍋地獄裡炸了！」
小孩哭，大人罵，年輕人煩躁地跺腳。
唐妙這會兒嫌路星野懷裡太悶熱，掙扎著跳了出來。
溜達到路邊一個荒廢的石鼓上。
她找了個舒服的角度，蹲著看熱鬧。
就在隊伍僵持不下的時候，突兀的尖叫聲撕破了人群的抱怨。
幾個年輕女孩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排著隊，突然其中一個女生指著這邊，兩眼放光。
她扯著嗓子：
「啊啊啊！你們看那！」
五六個女孩同時扭頭。
連排了一半的隊伍都不要了，推開人群，瘋了一樣朝路星野的方向狂奔而來。
路星野後背一麻。
糟了。
自己裹成這個木乃伊的樣子，居然還能被粉絲一眼認出來。
這該死的、無處安放的魅力！
腦子轉得飛快。
絕不能在景區引起騷亂。
必須穩住局面。
路星野迅速調整站姿，雙腿微微分開。
下頜角抬起五度，這是常年面對幾十個鏡頭練就的完美角度。
右手依舊插兜，左手隨意地搭在漁夫帽的邊緣。
腦子裡已經預演好了台詞：
「噓，低調一點，別影響其他遊客。簽名可以，排好隊。」
女孩們呼啦啦衝到他面前。
攜著興奮的熱風。
「麻煩讓讓！大哥你擋著路了！」
跑在最前面的短髮女生一把推開路星野的胳膊。
力道極大。
路星野的高冷Pose還沒擺瓷實，被這一巴掌扒拉得重心不穩。
往旁邊踉蹌了兩步，踩進了一個淺水坑。
泥水濺了半個褲腿。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
那幫女生完全把他當成了障礙物，極其自然地繞過去，一窩蜂全撲向了他旁邊那個石鼓。
撲向了那隻正蹲在上面舔爪子的橘貓。
「救命！怎麼會有這麼乖的小橘貓在景區里！」
「你看這個臉，圓得跟圓規畫出來的一樣！」
「它背著小包包！天哪我要被可愛死了！」
路星野站在水坑裡。
泥水順著他的防水鞋面往下滴答。
唐妙是個極有眼力見的。
她非但沒跑，反而主動往前湊了半步。
腦袋一歪，夾緊嗓子。
「喵～」
這一聲清脆的夾子音，直接給幾個女生的心上開了一槍。
短髮女生試探著把手伸過去，在唐妙下巴上撓了兩下。
這手法不錯。
唐妙給面子地身子一軟，就地往石鼓上一躺。
粉白色的肚皮朝天敞開。
喉嚨里立馬裝上了小馬達，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
「啊啊啊它翻肚皮了！」
「啊啊啊我化了！」
路星野站在一米開外。
陰冷的江風吹過，捲起他黑色衝鋒衣的下擺。
形單影隻。
那個常年占據熱搜榜首、拿獎拿到手軟、隨便一個機場飯拍都能養活半個營銷號的影帝。
生平第一次，嘗到了被徹底無視的滋味。
幾千萬的粉絲量。
頂不過一隻貓翻個肚皮。
路星野咬緊後槽牙，強行把臉扭向另一邊。
他不酸。
他可是剛在推特全球榜霸榜的男人，斷然不會吃一隻貓的醋。
閨女受歡迎，作為老父親應該高興才是。
就在他努力做著心理建設時。
剛才那個一把推開他的短髮女生突然轉過身，大步走到他面前。
路星野脊背一挺，墨鏡後的眼睛緊張地看向對方。
發現了！
到底還是被眼尖的看穿了偽裝！
他剛要把手伸出去準備簽名。
「大哥！」
女生不由分說地把自己的手機塞進路星野手裡，指了指石鼓方向。
「你是這貓的主人吧？幫我們姐妹幾個跟小貓拍張合照唄！」
「麻煩你蹲下點拍！記得對焦在貓貓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