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野被按在了北風位。
面前摞著一排碼好的牌。
手感粗糙，塑料面上的字都磨花了。
王大爺的拐杖杵在桌腿旁邊，騰出兩隻手抓牌。
旱菸叼回嘴裡，煙霧熏得路星野眼睛發酸。
「打多大的？」路星野問。
「兩毛。」
「……兩毛？」
「咋？嫌少？」
王大爺撩起眼皮，橫了他一眼。
「我跟你講，前天劉阿姨輸了八塊六，心疼到晚飯硬是去餐廳多吃了兩大碗米飯才回本！」
對面的劉阿姨把一條拍在桌上。
「你少編排我！那是我故意讓你們的！」
路星野坐在一群六七八十歲的老人中間。
腦袋懵圈。
戴老花鏡的阿姨路過，順手往他面前塞了一把葵花籽。
「自家炒的，擱了八角香得很。」
路星野真就沒客氣，捏起一粒瓜子嗑開。
順手扔出去一張六萬。
「梆！」
王大爺的拐杖敲在他的椅子腿上。
「六萬你也敢出？底下三家都等著你這張呢！你啥眼神！」
老頭指著他的鼻子就是一頓痛罵。
路星野嘴裡的瓜子殼忘了吐。
他上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打牌臭，還是大二的事。
從那以後他進了娛樂圈。
周圍的所有人都戴上了面具。
最擅長的就是做表面功夫。
包括他自己。
笑臉、算計，連罵人都是繞著彎子遞軟刀子。
就算他在片場演得像坨屎，助理也會在一旁遞水捧臭腳說「哥你這微表情絕了」。
今天，他因為兩毛錢的麻將，被一個大爺當孫子訓。
路星野眉眼彎彎。
「你這娃笑啥子嘛？」王大爺被這反應搞得莫名其妙。
「沒啥。」
路星野抹了把臉，袖子往上一擼。
「再來！今天不贏兩毛錢回來，我就不睡了！」
劉阿姨從椅子後頭翻出一件半舊的軍大衣，隔空丟過來。
「披上！江上夜裡寒氣重。」
沉甸甸的棉花疙瘩砸在肩膀上，老舊樟腦丸的味道鑽進鼻腔。
路星野把軍大衣裹緊，袖口長出一大截。
他就那麼隨意耷拉著。
唐妙從門檻上跳下來，溜達到路星野腳邊。
小土狗豆豆緊跟其後，身子還是習慣性地佝僂著，但已經不再哆嗦。
禿尾巴輕輕搖晃。
唐妙一墊腳，輕車熟路地跳上路星野的膝蓋。
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尾巴有節奏地拍打著大衣的布料。
豆豆有樣學樣，怯生生地湊過去，把腦袋擱在路星野垂下的軍大衣底襟褶皺里。
路星野低頭看了一眼。
狠狠rua了一把小橘貓的腦袋。
繼續打牌。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皮特帶著攝影師進屋。
外籍劇組扛著設備，看中這滿室煙火氣。
準備收錄這真實的民間娛樂現場。
鏡頭推進。
一團橘白相間的影子竄上了桌面。
唐妙一屁股坐在王大爺牌前，圓滾滾的胖身子擋住六萬，尾巴順勢攤開蓋住二條。
皮特打了個手勢。
攝影師往左跨半步。
唐妙跟著挪，身子往左平移，整張大臉堵死鏡頭。
連擋三次。
攝影師無奈放下機器。
王大爺拿煙杆敲桌沿。
「橘姐起開，人家洋人拍電視呢。」
唐妙偏頭。
她的視線鎖定了劉阿姨手邊那隻碎花布錢袋。
剛才她聽得真真切切，這幫老人家平時一塊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輸八塊錢都要心疼好久。
洋劇組拿鏡頭拍免費素材去賺錢，天下哪有這種白嫖的便宜事！
前爪探出，一扒。
布袋開口散落。
一堆一毛、兩毛紙幣中間，她翻出那張壓箱底的紅版百元鈔。
叼著錢退回桌心。
爪墊按緊鈔票。
「喵！」
唐妙亮出嗓門。
爪子先拍拍一百塊，再指指前方那個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
半空飄著的少年抱臂俯視，搖頭哼氣。
隨行翻譯秒懂。
「導演，貓在要錢，群演費。」
皮特失笑。
他摸出口袋裡的錢包，抽出一張一百面額的紙幣遞上前。
唐妙絲毫不退，一爪子把一百揮下地。
兩條前腿立起，扒住攝像機的遮光罩。
毫不退讓。
劉阿姨把被唐妙扒拉出來的鈔票收回布袋，摸了摸她的腦袋。
「小橘貓快下來，拍就拍吧，咱中國老百姓不講究這個，不收錢。」
王大爺跟著擺手。
「大家湊一塊打著玩，啥子錢不錢的。」
唐妙不依。
貓臉板緊，後腿抵著桌邊。
不給大錢，死不撒爪。
翻譯擦汗，轉頭去和皮特交涉。
皮特看著畫面里穿著軍大衣的路星野、破舊的麻將牌和一隻據理力爭的橘貓。
這種極其鮮活的構圖和張力，太過難得。
對講機響了幾聲。
場務一路小跑進屋，把幾個厚實的信封放在麻將機旁邊。
「這些天的場租，加上群演費。」
翻譯將信封推向前方，在場的每人一個。
「導演說了，你們是最真實的素材，完全值得這些報酬。」
王大爺拆開封口。
兩沓現金。
整整兩萬塊。
「這……這哪能要人家這麼多！」老頭拿著錢的手哆嗦了一下。
唐妙搶先一步有了動作。
她一屁股墩在信封上，四肢全收，把錢嚴嚴實實壓在肚子底下。
四張麻將桌靜音。
老人們盯著這筆從天而降的橫財，面面相覷。
路星野嗑開一粒瓜子。
「收著吧大爺，洋人劇組有專項拍攝預算，拿得心安理得。」
劉阿姨激動地抱起唐妙，在那顆毛腦袋上狠狠親了一大口。
「哎喲我的祖宗！咱橘姐這齣場費，直接頂我大半年的退休金！」
錢被大爺大媽收了起來。
機位重新啟動。
鏡頭下，老人們腰杆挺直，出牌聲音高了兩個調。
唐妙靠在軍大衣旁，打起響亮的呼嚕。
皮特把當天打麻將的素材單獨摘出來，粗剪了一小段。
沒加濾鏡，沒配音樂，全損原聲收音。
發到了個人帳號，作為最新紀錄片的先導預告。
配發了一行文字。
【這不在我的腳本里。但也許，紀錄片本來就不該有腳本。】
三段加起來不到一分鐘。
各大平台評論區直接炸鍋。
外網的關注點全跑偏了。
【天哪！他們四個人圍坐在那玩的神奇小方塊是什麼？看著很有意思！】
【這就是華國普通人的日常嗎？這個內河的遊輪這麼大的嗎？】
【看上去很豪華，和我想像中的華國一點都不一樣！】
【看了前面的川江號子那段，太感人了，看得我有些想去華國旅遊了。】
【他大腿上那隻橙色貓咪太可愛了吧！我家貓咪平時連碰一下都不行，要是有它十分之一乖就好了！】
國內視頻網站搬運回來後，彈幕厚到畫面卡頓。
路人全看呆了。
【好傢夥，路星野平時走紅毯鼻孔朝天冷得一批，穿上這身大綠棉襖咋透著地主家傻兒子的質樸？】
【平易近人得過分了，被罵兩毛錢還笑得這麼燦爛。】
【路轉粉了，沖他這嗑瓜子的熟練度，絕對應付過不少村口的大場面。】
路星野的粉圈集體過大年。
過往那些站姐圖、路透照，P得太狠了。
精緻得像個櫥窗里的假人。
很少能看到沒有磨皮、沒有濾鏡，甚至不帶妝的。
眼下被一群中國老頭老太太圍在牌桌中央，連頭髮絲都在往外冒著活人味。
【看到他在笑的那一秒，老粉眼淚直接飆出來了。】
【什麼都不說了，這大衣連結在哪？我要買一件同款供起來！】
就在粉絲狂歡的縫隙里，一支龐大的隊伍悄然進場。
「小橘貓城市圖鑑」的網友們，懸著的心安穩落地。
見橘姐安全無虞地在節目組，大家終於敢敞開膽子發彈幕。
【我橘姐這是終於過上好日子了呀！誰酸了我不說！】
【前兩天豐都鬼城那個熱搜上的醬板鴨和毛毛蟲，原來就是擱這兒打掩護呢！】
【影帝又怎樣？還不是我們橘姐的鏟屎官？】
還有極少數兩邊都粉的雜食黨，在夾縫中瘋狂上分。
【雙廚狂喜！這什麼有生之年神仙同框系列！】
【我已經連夜去開CP超話了！名字就叫「野橘」！】
……
正當網上吵得熱火朝天，遊輪甲板上的廣播響了。
「各位旅客，遊輪將抵達重慶朝天門碼頭……」
王大爺把手裡的牌一扣。
「到重慶了！」
老頭環顧四周，大手一揮。
「相逢即是緣，今兒個晚上，咱們在甲板上支鍋子！吃一頓地地道道的……」
幾個老頭老太太默契十足地爆出一嗓子：
「九宮格！」
路星野正往嘴裡塞瓜子。
「九宮格是什麼？」
睡得正香的唐妙「唰」地一下抬起腦袋。
她心心念念的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