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頭撥開江水,風向不知不覺換了質地。
不再是平原航道處那種黏膩水汽。
換成一種粗糲、張狂,混合著濃烈市井油煙與辛香的實感。
夜幕根本壓不住前方的光源。
重慶到了。
這城市的輪廓毫無常規章法。
兩岸的燈火順著山勢往雲端生長。
橋面疊在江心,輕軌從樓房縫隙攔腰穿過。
洪崖洞的燈光野蠻張揚,耀眼的光芒徹底穿透了江面的薄霧。
遊輪的底層甲板早就翻天了。
王大爺的執行力超出了所有人的預估。
三口現用熟鐵焊就的鐵鍋大喇喇架在連體方桌上。
棄用了慢吞吞的電磁爐,底下塞的全是大號的戶外卡式爐。
藍紅相間的明火舔舐著鍋底,呼呼作響。
鍋中心加裝了一個鐵製九宮格十字架,將鍋面割裂成不同的火力區域。
大半塊比磚頭還厚的純正牛油被王大爺掂在漏勺上。
手起勺落,「鐺」一聲砸進鍋底。
油脂融化,爆出的「滋啦」聲劈頭蓋臉。
劉阿姨撕開好幾個塑封袋。
一把一把粗頭干辣椒、大紅袍花椒,直接往裡猛蓋。
牛油貪婪地吞噬著底料。
幾個血紅色的泡泡從鍋底翻騰上來,破裂散開。
辛烈、霸道、直衝腦門的麻辣生化氣霧轟然成型。
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紅色瘴氣,順著獵獵江風倒灌進甲板的每一個角落。
唐妙蹲在桌腿邊的防風擋板後,嗓子眼裡瘋狂吞咽。
口水早就打濕了胸口的橘毛。
就是這個味!
唐妙從前總幻想著,等月底發了工資交完房租,兜里如果有富餘,必定要去一次真正的重慶。
去蒼蠅館子點個最野的紅湯底,燙上一筷子脆生生的水牛毛肚。
可惜天不隨人願。
而現在,鍋子真真切切在跟前冒著粗氣。
豆豆老老實實蜷縮在塑料椅腿旁,被這刺鼻的味道熏得連打三個噴嚏。
四條腿仍扒住甲板,硬是一步沒退。
路星野還裹著那件破軍大衣,活脫脫一個下地幹活的盲流,蹲在唐妙旁側的馬紮上。
他雙手抄在袖筒里,盯著鍋里的紅油。
吃了一個月水煮雞胸肉的胃部正在瘋狂痙攣,恨不得當場把臉杵進那九宮格里。
「成何體統啊!」
少年眉頭擰成了疙瘩。
「此物色如硃砂,氣帶毒烈,觀之便覺五臟灼燒。」
「民間飲食當真狂放至此,全無養生之理?」
唐妙毫不客氣地甩了一尾巴抽在空氣上。
窮講究。
濃烈的味道也往上層蔓延。
皮特一幫老外全被熏下來了。
洋人們用手摳著鼻子,被花椒的氣霧刺激得眼睛充血。
皮特大踏步走近這個「危險源」,用手指著紅鍋,誇張地聳起肩膀比劃:
「路,你們在搞什麼生化試驗?」
金髮攝影師連打三個噴嚏,還不忘去抹眼淚。
負責聲效的哥們滿臉通紅,錄音杆舉得老高。
江風颳過紅油鍋底發出的「咕嘟咕嘟」聲,被錄了進去。
皮特兩眼放光,盯著那口翻滾的銅鍋。
他活了幾十年,踏遍六大洲,自詡沒有征服不了的食物。
去年在墨西哥城,他連干三碗加了哈瓦那辣椒的Birria燉肉,墨西哥廚師當場豎了大拇指。
「我可是吃過全北美最辣的墨西哥菜。」
「你們這個,小意思!」
皮特拍著胸脯,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蹦了幾個詞,「辣,不怕。」
翻譯小伙把這話一字不差地轉述出來。
王大爺和劉阿姨交換了一個眼神。
「好嘛!洋大導有這個膽識,咱們必須拿出待客之道!」
王大爺大漏勺往鍋里一探。
翻了兩翻,從九宮格最中間那個火力最猛的格子裡,撈出一片肥瘦相間、吸飽了紅油的老肉片。
那片肉在漏勺上晃了晃。
表面裹著一層亮晶晶的辣油,花椒粒和干辣椒碎嵌在肉紋里,冒著騰騰的白汽。
劉阿姨換了雙公筷,把肉夾進一個小盤裡,往皮特跟前一推。
「來來來,蘸點油碟,入口即化。」
皮特沒蘸。
紀錄片導演的職業病犯了,他要原汁原味地體驗。
一口塞進嘴裡。
皮特嚼了兩下,眉頭挑起來,正準備發表一句「不過如此」的評價。
咀嚼的動作突然停住。
他腮幫子僵在半空,脖子根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紅。
那片紅暈順著下巴一路往上爬,吞沒了整個腦袋。
額頭上的汗腺集體開工,豆大的汗珠從鬢角滾落。
他張開嘴,舌頭伸出來又縮回去。
一連串含混不清的英文從喉嚨里擠出來,夾雜著不屬於任何語種的嗚咽。
「Water!WATER!」(水!)
他撲向最近的一個水壺。
擰開蓋子往嘴裡猛灌……
「嗬!!!」
熱的。
王大爺的保溫壺裡灌的是滾燙的濃茶。
熱茶加上辣椒的雙重暴擊,皮特整個人原地轉了三圈。
踩在欄杆底部的鐵管上差點翻到江里去,被金髮攝影師一把薅住後領才拽回來。
甲板上笑聲掀翻了。
翻譯小伙趴在欄杆上笑得直捶。
燈光師抱著燈架滑坐在地上,笑出了豬叫。
戴老花鏡的阿姨連眼鏡掉在胸口都沒顧上,抹著眼角笑出來的淚花。
「遭不住了吧?」
劉阿姨叉著腰,笑得花襯衫都在抖。
「洋大導,你那個墨西哥辣椒跟我們重慶辣椒比,就跟幼兒園娃娃跟泰森打架一個樣。」
「它也配叫辣?」
皮特癱在飲水台邊的地上,大張著嘴喘粗氣。
棒球帽不知第幾次掉了。
他伸出一根哆嗦的食指,指著那口銅鍋。
「You people……eat this……every day?」(你們天天吃這個?)
王大爺樂了。
「一個禮拜不吃心慌,兩個禮拜不吃要遭。」
皮特的表情管理碎成了渣。
路星野蹲在馬紮上,雙手環膝,笑得肩膀直抖。
軍大衣滑到了一邊也顧不上。
他低頭沖唐妙嘀咕。
「你看你看你看!」
「這老頭前兩天在甲板上多威風啊,現在這副德行,爹心裡舒坦多了。」
唐妙沒空搭理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鎖在那口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