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野叼著藕片的嘴巴慢慢轉過來。
四目相對。
「陳姐……」
「你吃的什麼?」
路星野把藕片從嘴裡拔出來。
「……素菜,很清淡,沒有熱量。」
陳姐低頭看了看那片裹滿紅油的藕。
又抬頭看了看路星野油光滿面的臉。
「路星野。」
「在。」
「你的減脂餐呢?」
「吃……吃了,」路星野咽了口唾沫,「這是精神餐,緩解工作壓力的。」
「路星野!」
王大爺的拐杖「哐」地往地上一杵。
「大妹子!」
老頭的嗓子蓋過陳姐。
「大過節的你吵吵啥?人家小路好不容易吃口熱乎的,你當人家後媽呢!別站著礙事,坐下吃!」
劉阿姨馬上接腔,遞過來一雙筷子。
「來來來,坐這兒,你們搞文藝的成天餓著肚子,看著都心疼。」
沒等陳姐開口反駁,戴老花鏡的阿姨已經拿了個馬扎塞到陳姐屁股底下。
陳姐站在原地。
一群老頭老太太圍著她轉。
往她懷裡塞了筷子、紙巾、濕巾、花椒油碟和一碗冰粉。
動作之快之猛,平生罕見。
她張了張嘴。
不好意思再說什麼。
路星野縮在軍大衣里,用筷子尖戳著碗底。
大氣不敢出。
唐妙也醒了。
她從毯子上坐起來,走到桌邊。
把空碗往陳姐方向拱了拱。
台階多了,不下都難。
鍋里的紅油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陳姐呼了一口氣。
抬起手,把工作手機關了。
屏幕暗下去。
拉開馬扎。
坐下了。
劉阿姨見狀樂了。
「對嘛!人活著不就圖個吃好喝好?」
王大爺在旁邊幫腔:「大妹子你嘗嘗這個鵝腸,可新鮮了!」
陳姐從鍋里撈了一筷子鵝腸。
蘸了蒜泥油碟。
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
最後徹底停滯。
口腔里爆發的味道,太熟悉了。
她是重慶人。
十八歲之前,家住南岸區的老居民樓。
陽台上曬著她爸的背心和她媽的花圍裙。
樓下的蒼蠅館子到了冬天就支起銅鍋,牛油熬化的味道順著樓道往上鑽。
她坐在陽台的小板凳上寫作業。
數學題做不出來的時候就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看樓下的人吃火鍋、喝啤酒、拍桌子划拳。
後來考上大學去了北京。
一路打拼,跳槽到上海,再去洛杉磯談合同,去坎城走紅毯。
手裡的包從幾十塊錢的地攤貨換成了幾十萬的高定限量款。
走的每一天都在跟過去切割。
切到最後,變成了只吃沙拉、喝白水的精緻機器。
她走得太遠了。
遠到快忘了這個味道。
陳姐嚼著那筷鵝腸。
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她夾菜的手稍微快了一點。
路星野偷瞄了一眼。
又瞥了一眼。
然後極其謹慎地把盤子裡那塊他藏了很久、一直捨不得吃的最後一片鮮毛肚……
夾起來。
放進了陳姐碗裡。
陳姐低頭看了看碗。
抬頭看了看路星野。
路星野迅速扭過頭去。
端起搪瓷缸子假裝喝酸梅湯。
陳姐用筷子夾起那片毛肚。
吃了。
王大爺樂呵呵地往陳姐碗裡又添了兩片肉。
「大妹子你多吃點!你看你瘦的,一陣風都能刮跑。」
陳姐往油碟里又加了一勺蒜泥。
埋頭吃起來。
唐妙趴在擋風板後面,下巴擱在前爪上。
她看著陳姐的背影。
西裝外套的肩線在燈光下筆挺。
但坐在馬紮上的姿勢不再是職場上那種準備起身的緊繃。
她的肩膀放下來了。
唐妙的眼皮打架。
江風裹著鍋底料的餘溫吹過來,暖融融的。
這趟船值了。
她迷迷糊糊想。
重慶的燈火在眼皮底下一明一滅。
遊輪的這一幕被阿晴全看在了眼裡。
她靠在上層甲板的欄杆上,舉著手機拍了十幾張照片。
精心挑選了很多好看的角度。
唐妙窩在王大爺的膝蓋上消食。
豆豆湊在腳邊。
兩隻小東西擠在一堆,橘色的和黃色的毛交疊在一起。
發給程歡的時候,附了一句:
【你家閨女吃得可開心了,胖了一圈。】
……
上海。
程歡窩在出租屋的窗台上。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正抱著一杯速溶咖啡發呆。
新工作入職第二周,項目代碼寫了十二個小時,全身都是僵的。
她點開阿晴發來的消息。
幾張圖外加一段視頻。
小橘貓整張臉埋在不鏽鋼碟子裡,嘴邊掛著一縷毛肚。
毛被江風吹得蓬亂。
配上那個吃到翻白眼的表情……
程歡「噗」地笑出了聲。
往下翻。
下一張是全景。
甲板上燈光昏黃,鍋底的紅光映著一圈人影。
大爺大媽們笑得皺紋全擠在一起。
有人舉著酒杯,有人彎腰給小貓夾菜。
影帝路星野裹著軍大衣坐在最中間,滿嘴紅油,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再點開那段視頻。
橘姐和豆豆並排癱在毯子上。
一隻橘貓,一條黃狗。
肚子全都鼓得高高的。
八隻爪子朝天伸著,癱倒的姿勢出奇的一致。
背景里吵吵嚷嚷的。
有人在吆喝:
「這個肉快撈,莫要煮老了!」
「來來來,碰一個!」
……
程歡看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鼻子突然就酸了。
畫面太像小時候了。
過年的時候,大人們圍坐在圓桌前喝酒吹牛。
七大姑八大姨嗑瓜子嘮嗑,嗓門一個賽一個大。
她和表弟表妹鑽在桌子底下搶糖吃,被奶奶拎著耳朵拽出來。
滿屋子全是說話聲、笑聲、碗碟碰撞聲。
熱騰騰的。
那時候她不覺得珍貴。
以為年年如此,以為這種日子跟空氣一樣理所應當。
後來她長大了。
奶奶走了。
親戚們各奔東西。
微信群里偶爾蹦出一條拜年消息,點開一看是群發的。
過年再也不像過年。
程歡把手機放下。
又拿起來。
她翻到通訊錄,找了半天,找到一個備註名叫「菜市場老劉頭」的帳號。
這個號是上次在論壇上加的。
老劉頭不太會用手機,頭像是一張模糊的肉攤照片,個性簽名寫著「新民菜市場豬頭肉老劉」。
程歡把阿晴拍的照片挑了三張。
橘姐吃毛肚、橘姐和豆豆並排癱著、橘姐背著新包在甲板上走的側影。
點擊,發送。
附了一段話:
【劉叔您好,我是之前在上海遇到小橘貓的那個程歡。
她現在在長江遊輪上,很安全,吃得很好。
旁邊那隻小黃狗是她新收的小跟班。
她一切都好,您放心。】
發完她又猶豫了一下。
補了一句。
【她還是那麼愛吃。】
……
第二天一大早,老劉頭來了消息。
先是一長串感嘆號。
然後是一段語音。
程歡點開。
嘈雜的背景音先傳了過來。
魚攤的水聲、剁肉的聲響、有人在遠處喊「白菜三毛一斤」。
然後是老劉頭的大嗓門。
「哎呀媽呀!大姐你快來看!大姐!橘寶來消息了!」
隔了兩秒。
魚攤大姐的聲音從更遠處傳來。
「咋了咋了?!」
「有人給發照片了!橘寶在船上呢!吃火鍋呢!還交了個新朋友!」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魚攤大姐的聲音從遠到近,最後直接貼到了話筒上。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沉默了三秒。
然後大姐的聲音變了調。
「這丫頭……又胖了。」
很重的鼻音。
「好好好,胖了好,胖了好……」
語音到這裡斷了。
六十秒的限制。
過了半分鐘,第二段語音來了。
這回是張大爺的聲音。
背景里老劉頭還在嚷嚷。
「閨女啊,你跟小橘認識?那你幫我們看著她點啊。」
「這丫頭心大,光顧著吃不懂照顧自己……」
「你跟她說……」
張大爺的聲音突然卡了一下。
「你跟她說,家裡一切都好,攤位費沒漲。」
「大姐的魚賣得可好了,我的攤子今年準備上新品了。」
「讓她在外頭好好玩,別惦記家裡。」
「想回來隨時回來。這兒永遠有她的窩。」
程歡坐在出租屋的摺疊椅上。
天亮了。
咖啡涼了。
代碼還亮在屏幕上。
窗外是上海早高峰的車流聲。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語音條,看了很久。
有些人素未謀面。
但就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