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朝天門碼頭的江霧還沒散盡.
遊輪的纜繩已經繫上了岸樁。
重慶的天際線從霧氣里拱出來。
高樓順著山脊拔地而起,像一摞沒碼整齊的積木。
路星野被陳姐從被窩裡薅出來的時候,頭髮翹了三撮。
「給你兩分鐘,你刷不刷牙我不管,皮特那邊機器都架好了。」
「陳姐,你好無情……」
陳姐把窗簾「刷」地拉開。
重慶早晨的光線連同江面反射的白晃晃一起照進來。
路星野哀嚎一聲坐起。
雙腳踩進拖鞋的時候低頭掃了一眼。
蜷在床尾的那團橘色毛球還在,小土狗趴在床腳的墊子上。
一切歲月靜好。
他一邊套衣服一邊給自己打氣。
錄完趕緊回來。
帶閨女下船玩。
腦子裡全是等會兒帶閨女去哪家蒼蠅館子吃豌雜麵。
昨晚刷點評的時候他已經收藏了三家,還順手搜了附近評分最高的寵物洗護店。
正好給小祖宗做個全身護理。
豆豆身上的癬還沒好透,得用專業藥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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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從江面升上來,光線打在路星野臉上。
攝影師豎了個大拇指。
路星野強撐著精神繼續拍攝。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走了神。
腦子裡全是小橘貓窩在他膝蓋上打呼嚕的畫面。
「Cut!」
「Perfect!」(完美)
皮特鼓掌。
收工。
路星野拔腿就跑。
一路小跑穿過走廊,拐過兩個彎,推開總統套房的門。
「閨女,我們下船浪……」
臉上的笑凝固。
門半掩著。
他有不好的預感。
屋裡沒有貓。
電視機開著。
少兒頻道正在播放一部老動畫。
畫面里,一群小動物站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迎著朝陽破浪前行。
背景音樂唱得慷慨激昂:
「再見了媽媽,今晚我就要遠航……」
「別為我擔心……」
路星野不死心。
他衝進衣帽間。
暗格的門敞著,裡面空空蕩蕩。
最後一罐A5和牛凍乾沒了。
新補的進口貓條,全沒了。
連那包留給豆豆的雞肉零食都被順走了。
搜颳得乾乾淨淨。
閨女的小包包也不在了。
路星野的心臟被掏空了一塊。
還期望著閨女是不是帶著零食去樓下遛彎了。
他扶著衣櫃門框,轉過身。
書桌正中央,有一張紙。
是從他床頭那本高級時尚雜誌上撕扯下來的內頁。
撕得極其暴力,邊緣鋸齒狀,還帶著半截香水GG。
紙面上,亂七八糟拼湊出一句話:
【好好工作賺大錢,有空再來看你!】
紙的右下角。
一個油乎乎的梅花貓爪印。
路星野盯著那個爪印看了好一會。
他捂住胸口。
仰頭。
「你個沒良心的逆女啊啊啊啊!!!」
悽厲的嚎聲穿透開著門的大陽台,直通下層。
底層甲板正在收拾東西的王大爺拐杖頓了一下。
「咋了?殺豬呢?」
劉阿姨探出頭。
「路娃子嚎啥子嘛!大清早的招魂喲!」
路星野從房間裡衝出來。
滿頭亂髮,手裡舉著那張雜誌碎頁。
「貓跑了!她把我的和牛全捲走了!還留了封信嘲諷我!」
王大爺接過那張破碎紙,推了推老花鏡看了兩遍。
「嗐。」
老頭把紙還給他。
「貓娃子又不傻,跟著你天天吃西蘭花和水煮雞胸肉,換誰誰跑。」
劉阿姨瘋狂補刀。
「人家說得對,你是該好好工作賺大錢。」
陳姐聞聲趕來,掃了一眼路星野那副天塌了的德行。
「趕緊收拾收拾,後面還有十多個通告等你。」
路星野蹲在走廊里,雙手抱頭。
電視裡那首歌還在唱。
傳出來,飄過走廊,跟江風攪在一起。
「別為我擔心,我有快樂和智慧的槳……」
……
重慶十八梯。
陽光穿過老居民樓之間逼仄的縫隙,打在青石板台階上。
斑駁的光影里,一隻背著鼓囊囊橘色毛線小包的橘貓,正大搖大擺地走在最前頭。
身後半步遠的位置,跟著條洗乾淨後露出淺金底色的小黃狗。
頭頂三尺處,飄著一個穿飛魚服的半透明少年左顧右盼。
「此城依山而建,街巷交錯如蛛網,古時蜀道之難,不外如是。」
小貓咪的步伐輕快到了張狂的地步。
重慶清晨的空氣里攪著花椒和菜籽油的底味,混進石板縫隙里長年沉澱的老霉味和隔壁嬢嬢家陽台飄出來的洗衣液香。
自由了!
不用再吃路星野那個大冤種準備的清湯寡水。
不用再被掰著嘴灌驅蟲藥。
不用再聽那個兩腳獸追在屁股後面,夾著嗓子喊「乖女兒」。
「你倒是走得乾脆。」
少年飄在她右側,看著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做派。
唐妙甩了甩尾巴。
蒼蠅館子開在台階拐角。
幾張摺疊桌擺在外頭,塑料凳子的腿不等高,坐上去晃晃悠悠。
灶台搭在門口,鐵鍋底下的火舌躥得老高。
唐妙蹲在門口,腦袋歪出一個惹人憐愛的角度。
嬢嬢正往油鍋里丟酥肉。
麵糊裹著五花肉條,下鍋的剎那爆出密集的「噼啪」聲。
金黃色的肉條在滾油里翻滾,表面的面衣膨脹成蓬鬆的花紋。
「哪來的小花貓哦,長得楞個乖!」
嬢嬢騰出一隻手,從漏勺上揀了兩根剛炸好的酥肉。
吹了吹,擱在一張草紙上推過來。
「莫放鹽莫放鹽,小貓兒吃不得咸。」旁邊吃麵的大叔提醒。
「曉得嘛!我還用你教!」
唐妙叼走一根,咬開。
外殼炸得酥脆,碎渣在舌面上崩開。
裡頭的五花肉還保留著一層薄薄的肥油,但肉汁被面衣封住了。
一口下去滿嘴噴香。
沒有任何多餘調味料的掩蓋,就是最霸道、最直接的碳水和脂肪的碰撞。
豆豆縮在唐妙身後,鼻尖不停抽動。
唐妙用爪子把第二根酥肉撥到豆豆面前。
豆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酥肉,夾著尾巴湊過去,試探著咬了一口。
真香。
一貓一狗在街邊大快朵頤。
嬢嬢和隔壁桌的三個大姐扯著皮。
正宗的重慶話像連珠炮,聲調往上拐。
「……那個婆娘硬是不要臉哦,她男人跟別個耍朋友她還幫到數錢……」
「你莫亂說嘛!人家那個叫開放式婚姻!」
「開放你個錘子!開放了還天天哭?」
唐妙嚼著酥肉,聽得津津有味。
少年皺著眉飄到高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