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了。
唐妙跳上蒼蠅館子門口的一把竹編搖椅,四仰八叉地癱開。
重慶四月的陽光剛好越過老樓的陰影,投在肚皮上,暖烘烘的。
尾巴搭在椅子扶手外面,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拍子。
豆豆到了新環境,狗的本能驅使它開始四處嗅探。
它貼著牆根轉悠了一整圈,最後鎖定在門口一根貼滿小GG的電線桿下。
右後腿一抬,「滋」了一泡。
標記完畢。
旁邊的摺疊桌前,坐著館子老闆上小學的兒子。
大周末的被按在小板凳上寫作業。
面前的田字格本皺巴巴的,鉛筆頭啃得坑坑窪窪。
男孩趴在桌上,腦袋歪向一邊。
他看了看癱在搖椅上眯眼的小貓咪。
又扭頭看了看正在電線桿下抬腿的小土狗。
最後視線落回自己那半天憋不出三個字的作文本上。
鉛筆在紙上戳了兩下。
男孩用重慶普通話,一字一頓地念出來。
「貓在哪兒都能『眯』一下,所以叫貓咪。」
旁邊嗑瓜子的大姐抬頭看了他一眼。
男孩托臉看著撒尿的豆豆。
「狗在哪兒都要『滋』一下,所以叫狗子。」
大姐的瓜子殼停在嘴邊。
男孩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小大人般。
「人在任何地方都很『累』,所以叫人類。」
幾個大姐爆發出能掀翻雨棚的大笑。
灶台後頭炸酥肉的嬢嬢笑得漏勺一歪,油花濺得老高。
隔壁桌吃麵的大叔嗆了一口湯,咳得滿臉通紅。
男孩的媽媽從店裡頭衝出來,抄起雞毛撣子。
「黃浩宇!你在寫些啥子名堂!」
「我在寫嘛!這就是我的作文素材!」
……
日頭偏西。
一貓一狗一鬼沿著山城步道往下溜達。
少年背著手,飄在半空。
視線掃過江邊層層疊疊的吊腳樓和半空中轟隆隆穿樓而過的輕軌,眉宇間滿是讚嘆。
「此地山川交錯,倒讓我想起一樁舊事。」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
「當年在宮中,有個姓劉的老太監,原是蜀地人。」
「此人酒後話多,常與同僚吹噓他年輕時在蜀王府當差的見聞。」
唐妙豎起了一隻耳朵。
「他說蜀王府有個管庫的貪官,洪武年間被抄家之前,連夜將財寶藏於成都府外一處廢廟中。」
「朝廷抄家只抄出了明面上的帳目,那批暗貨始終沒被找到。」
唐妙停下了舔毛的動作。
「只是那老太監說完這事沒兩天就斷了氣,後來再沒人提過。」
唐妙從地上站起來,兩隻圓溜溜的眼睛亮得直冒光。
「還等什麼?吃完重慶就去成都挖寶!」
少年無奈搖頭。
「如今過去了幾百年,也不知那破廟還在不在。」
「就算廟在,誰能保證寶貝沒被挖走?」
唐妙仰頭。
「重要的不是寶,是挖寶的過程!」
當場拍板下一站,成都。
豆豆跟在後面。
它看不到少年,也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但看唐妙興奮的樣子,也跟著搖起了尾巴。
走到一處觀景平台,豆豆突然湊過來,用鼻尖拱了拱唐妙背上的毛線小包。
「唐唐姐,你這個包好時髦。」
唐妙側頭看它。
豆豆滿眼崇拜。
「這一路走過來,我瞧見好幾隻大城市的貓狗都背著這包。」
「顏色還不一樣,紅的綠的藍的都有!」
「你的包包跟他們一樣誒!」
唐妙發出一聲嗤笑。
「什麼叫跟它們一樣?」
「是它們學我!」
豆豆深以為然,連連點頭。
「對對對,肯定是學唐唐姐你的。」
少年在上方翻了個「唐妙式」白眼。
……
一貓一狗順著步道繼續往前逛。
拐過一個彎道,地形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臨江主題園區橫在路邊。
兩米多高的全透明玻璃牆把裡面圈得嚴嚴實實,招牌上掛著幾個大字:
螢火蟲港灣。
貓貓主題樂園。
幾萬平米的公園,密密麻麻全是貓。
黑的白的橘的黃的灰的。
在草坪上追逐打滾,在人類身上爬來跳去。
隔著老遠就能聞到貓糧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唐妙的瞳孔放大了。
同類的呼喚!
她前爪搭上玻璃牆,腦袋往前探。
一隻三花貓在草坪上沖她喵了一聲,熱情地接待遠房親戚。
唐妙四處張望,正準備找找有沒有機會混進去。
豆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唐唐姐,那個……」
唐妙轉頭。
豆豆站在入口旁的告示牌底下。
禿尾巴慢慢耷拉下來。
告示牌上畫著一個紅色的圓圈,中間一條斜槓。
槓底下是條卡通狗。
【寵物禁止入內。】
豆豆把腦袋埋得很低。
它已經很習慣被拒絕了。
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
唐妙看看圍欄里的貓群。
又看看縮在路邊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豆豆。
前爪拍了拍豆豆的腦瓜頂。
「走,去別的地方玩。」
轉身就走。
乾脆利落,連回頭多看一眼都沒有。
豆豆愣在原地。
「可是……你不是想……」
「走了。」
唐妙頭也不回。
……
少年飄在半空,正對著腳下的城市格局掉書袋。
「巴渝之地,兩江鎖城,自古乃兵家必爭之所,你看這山勢走向……」
唐妙一個字沒聽進去。
她的注意力全被鼻腔里的濃郁的酸辣味牽走了。
那味道從某個方向飄過來,酸得很正,辣得很沖,底下壓著一層濃稠的骨湯香。
「走!」
她從觀景平台跳下去,四條腿噔噔噔沿著石板路往下沖。
豆豆緊跟其後,禿尾巴搖得飛快。
少年的高談闊論被打斷,黑著臉飄在後面。
「你要去哪?」
「找酸辣粉,就在前面。」
唐妙的鼻子從未出過錯。
然而……
重慶這座城市,專治各種不服。
酸辣味明明就在鼻尖。
唐妙順著味道拐了個彎,石板路盡頭出現一堵牆。
翻過牆,是另一條路。
再拐,又是一堵牆。
路面開始詭異地往上翹。
走了十分鐘,唐妙感覺自己離目標近了。
實際上她剛從三樓繞到了七樓。
又走了五分鐘,路面突然往下陷。
穿過一條暗巷,她滿懷期待地鑽出去……
沒路了。
酸辣粉的味道從腳底下傳上來。
唐妙低頭看了看腳下。
又抬頭看了看四周。
她前世跑外賣建立的城市認知體系,全面崩盤。
「這什麼鬼地方?」
唐妙蹲在原地,鬍鬚抖了兩下。
「為什麼我往下走了半天反而到了山頂?」
少年飄在半空,終於逮到了報仇的機會。
「方才是誰說的閉著眼都能找到吃的?」
唐妙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豆豆。
豆豆乖巧地蹲著,歪頭看她,一臉崇拜。
大姐大的尊嚴不能丟。
「抄近路。」
唐妙做出了決定。
她鎖定左側一堵長滿青苔的石牆。
翻過這堵牆,按照她的判斷,應該就是酸辣粉店所在的那條街。
前爪搭上牆縫,後腿蹬實,躥上去。
豆豆學她,前腿扒拉了兩下,滑回來。
又扒拉,又滑。
唐妙先一步翻過牆頭。
穩穩落在另一側的鐵欄杆上。
得意洋洋地往下看了一眼。
笑容僵住。
鐵欄杆外面,是一道近百米深的、直上直下的恐怖絕壁。
嘉陵江變成了懸崖底部一條發灰的絲帶,江面上的遊船比指甲蓋還小。
風從峽谷灌上來,呼呼地往她耳朵里鑽。
唐妙的四條腿同時軟了。
「喵……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