悽厲的慘叫聲劃破了嘉陵江上空的風。
唐妙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她四條短腿緊緊抱著生鏽的鐵欄杆,爪墊早就麻了,肚皮上的軟肉全擠在金屬管上。
視線哪怕只稍微往下偏轉一毫米,那令人頭暈目眩的垂直落差就在瘋狂挑動神經。
百米深的崖底,江水發灰。
豆豆好不容易順著牆縫爬上牆頭。
這小土狗探出半個腦袋,順著唐妙的位置往外一望。
狗眼圓睜。
前爪一滑,肚皮貼在磚縫上當場劈了叉。
好在它還沒翻過去,半個身子掛在牆頭直哆嗦。
「下去!」
唐妙咬著牙,「別管我!趕緊下去!」
豆豆連滾帶爬地溜回牆根,急得原地轉圈,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少年飄在半空。
居高臨下地繞著唐妙飄了一圈。
「方才是誰言之鑿鑿,說抄近路十拿九穩?」
唐妙閉著眼睛。
「我不怕!」
「我是在看風景!」
話音剛落。
夾雜著江水腥氣的穿堂風颳了上來。
「呼……」
唐妙背上的毛線小包被吹得飛起來,帶著她的身體往外歪了歪。
「喵嗷嗷……!」
硬撐的淡定立馬破功。
渾身橘毛炸成了一隻海膽,尾巴緊緊卷在兩腿之間,叫聲走板劈叉。
少年毫不留情地爆發出大笑。
就在一貓一鬼還在欄杆上拉扯的時候。
頭頂上方的山城步道,異變陡生。
步道是一條傾斜角將近三十度的青石板長坡。
坡頂,一個賣豆腐花和涼蝦的流動攤販正把三輪推車靠邊停下。
車斗里裝著兩滿桶高湯、一大桶冰鎮涼蝦,外加煤氣罐和鐵皮灶台。
老闆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一把勺子,腳跟不小心踢到了墊在車輪底下的三角木塊。
木塊滑脫。
推車車身一晃。
車頭向下,順著三十度的陡坡,直接沖了下去。
「車!我的車!」老闆邊跑邊喊。
兩百多公斤的鐵皮怪物一旦借了向下的重力,勢能成倍疊加。
四個橡膠輪子在青石板上瘋狂滾動,車斗里的鍋碗瓢盆劇烈碰撞,發出「乒桌球乓」地金屬撞擊聲。
推車俯衝的軌跡正下方,就是那堵長滿青苔的石牆。
豆豆,在正對著下坡的牆根邊打轉。
隆隆的巨響從頭頂滾下來。
豆豆轉頭。
那台龐然大物在它的視網膜里極速放大,帶著碾壓一切的勁頭砸向它。
唐妙在上面看見。
「快躲開!」她急得喉嚨破音。
可豆豆一動不動。
長期的流浪生活,無數次被人追打、被石頭砸的經歷,在它那顆小小的腦袋裡刻下了不可磨滅的應激反應。
遇到危險,它唯一會的自我保護,就是放棄抵抗。
豆豆趴在地上,身體佝僂成一團,兩排乾瘦的肋骨瑟縮著。
它緊緊閉上眼睛,渾身抖如篩糠。
等死。
步道兩側的遊客爆發出尖叫聲。
有人別過臉去。
唐妙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想都沒想,後腿在鐵欄杆上發力,就要往下撲。
那是她的小跟班!
可是剛才的恐懼鎖死了肌肉。
後腿發軟。
這一蹬沒把她送出去,反而讓她肚子在欄杆上狠擦了一下,大半截身子懸空。
「閃開!」
虛空中一聲暴喝。
少年靈體已經俯衝而下。
玄色飛魚服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暗金色的殘影,腰間繡春刀悍然出鞘。
他雙手握刀,迎著全速衝刺的推車,兜頭劈下!
刀鋒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推車的鐵皮擋板。
少年因慣性半跪在青石板上,眼看推車穿過自己的身體,繼續以雷霆萬鈞之勢碾向那團弱小的黃影。
「不!」少年的聲音難得透出了慌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雙手從斜刺里插了進來。
那是一雙說不上多粗壯的手。
骨節粗大變形,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膚粗糙得辨認不出紋理。
就是這雙手,牢牢摳住了鐵皮推車的邊緣包邊。
來人是個乾瘦的老頭。
穿著一件洗得掉色的藍布褂子,領口磨出了毛邊。
左肩上搭著一條黃毛巾。
老頭並沒有選擇用蠻力去擋。
他幹了一輩子體力活,太清楚這種重物的衝力。
在雙手扣住推車的剎那,老頭順著推車俯衝的方向,腰眼發力,強行將整個車頭向左側狠狠一別。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響徹步道。
推車的重心發生偏移。
可重力依然帶著車身往下撞。
「停哈!」
老頭咬碎了牙繼續發力。
他雙腿拉開弓步,腳上那雙綠色解放鞋在青石板上狠狠一踩。
鞋底的大顆粒橡膠卡入了兩塊青石板之間的縫隙里。
借著地勢,下盤立根。
老頭的肩膀抵住傾斜的車廂,全身肌肉繃緊到了極限。
「吱——!」
輪子在石板上拖出兩條焦黑的痕跡。
車斗里一桶滾燙的豆花晃蕩出來,潑了老頭半條腿,冒著白氣。
鐵皮推車在這股不講道理的強行阻截下,硬生生停住了。
一切陷入死寂。
推車最前端那塊凸起的包鐵,距離豆豆濕漉漉的鼻尖,不到一寸。
哪怕再往前推進一丁點,這隻小土狗的腦袋就會被砸得粉碎。
推車老闆連滾帶爬地從坡上衝下來,臉都白了。
「哎喲!多謝老黃!多謝多謝!」
老闆語無倫次,雙手發抖地去幫著穩住車身。
「要不是你,今天這攤事就搞大了!」
老頭鬆開手。
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他伸手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扯下來,抹額頭冒出的冷汗。
又低頭掃了一眼自己那條被燙紅的褲腿,半個字沒吭。
步道兩邊嚇傻的遊客這才緩過神,壓著聲音竊竊私語。
「這老大爺看著乾瘦,力氣好大!」
「那下盤功夫,年輕時候練過的吧?」
旁邊散步經過的嬢嬢嘆了口氣。
「啥子練過哦。」
「他是以前朝天門碼頭上拉貨的棒棒軍,幹了幾十年咯。」
「身上那把力氣,全是在坡坡坎坎上一步步挑出來的。」
嬢嬢語氣裡帶了點唏噓。
「現在時代轉了,到處都是電梯、小貨車,棒棒這個行當沒得搞頭了。」
「如今老黃年紀大,腰椎也不太好,干不動重活,又孤身一人。」
「只能在這裡支個攤攤,賣點自己編的竹背簍、小竹鼠混口飯吃。」
眾人順著嬢嬢的視線看過去。
距離事發地不遠的地方,有個無人問津的小攤。
一塊破布鋪在地上,上面擺著各種手工竹編物件。
老黃沒去理會周圍的議論。
他走到牆根。
蹲下。
豆豆還維持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姿勢,渾身僵硬。
老黃那雙拽停了兩百斤推車、硬如鋼鐵的手,此時卻放輕了力道。
粗糙的掌心落在豆豆枯黃的腦瓜頂上。
緩慢地、有些笨拙地揉了兩把。
「小黃狗。」
「不怕,沒事了。」
豆豆慢慢睜開眼睛,抬起頭。
眼前沒有咒罵,沒有那個想要壓碎它的鐵皮車。
只有一個蹲在地上的老漢。
老頭沖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
然後站起身。
他走得很慢,背影有些佝僂,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竹編攤位。
盤著腿坐回小馬紮上,拿起身邊的竹篾,繼續起篾條。
動作生澀又熟練。
周遭的熱鬧和繁華,全跟他隔了一層透明的罩子。
豆豆從地上爬起來,甩了甩渾身的毛。
它轉頭看了看正在低頭編竹子的老黃,又轉頭看了看面前的牆頭。
突然想起了什麼。
「汪汪!」
狗子撲到牆根底下,對著牆頭急促地叫喚起來。
唐妙還在鐵欄杆上掛著。
她看著底下發生的一切,剛才腦充血的勇氣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現在才想起自己恐高。
「救……救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