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的大姐把唐妙從欄杆上摘下來。
一邊拎著一邊念叨。
「貓兒家你咋跑欄杆外頭去了?不要命咯?」
唐妙被放在地面上。
踏實的青石板。
四隻爪墊齊齊貼住地面,腿肚子還在篩糠。
豆豆從牆根衝過來,鼻尖一下一下拱著唐妙的臉。
禿尾巴搖得快散架了。
確認大姐大毫髮無損之後,它在原地轉了三圈,一屁股坐下來。
小土狗的姿勢很端正,兩隻眼睛認真地看著唐妙。
「唐唐姐。」
豆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
「我想留下來!」
唐妙豎起耳朵。
「船上那些爺爺奶奶對我好,給我洗澡、餵火腿腸、上藥。」
「我曉得,那是因為我是你帶上去的。」
「他們喜歡我……是因為你。」
唐妙沒接話。
今天這小土狗眼底的怯懦退下去了,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剛才救我的那個爺爺,他不認識我。」
「我不是誰帶上船的,也不是誰的寵物。」
「他就是看見有條狗要被砸死了,就衝過來了。」
豆豆低下腦袋,看著自己那四條乾瘦得皮包骨的腿。
「唐唐姐,你是幹大事的,要去好多好多地方。」
「我爬不了牆,鑽不進通風管道,也跳不上大貨車,我……跟不上。」
它頓了頓。
「連貓貓公園……你都是因為我才不進去的。」
唐妙的尾巴尖頓了一下。
「我想留在這兒。」
豆豆抬起頭。
「這地方全是坡坡坎坎,到處都是台階。」
「但是我能看攤子。」
它的禿尾巴終於動了一下,幅度很小。
「我能幫那個爺爺看攤子。」
「我喜歡他!」
唐妙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老黃坐在小馬紮上,正低頭起篾條。
動作很慢。
剛才拽停推車時震得發麻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但竹篾的經緯在他手底下一根一根地穿插、收攏,編出一個小竹籃子的雛形。
攤子跟前冷冷清清,沒有顧客。
唐妙心裡有個地方軟了一下。
有種孤獨,是沒有一個活物在等你回來。
要是有了豆豆,他應該就不孤單了吧。
唐妙用爪子拍了拍豆豆的腦門。
「行。」
「那你得先讓那老頭願意收你。」
豆豆眨了眨眼,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我教你。」
「首先,你要學會臭不要臉。」
……
豆豆給自己鼓了五分鐘的勁。
它從牆根出發,一步一挪,朝老黃的竹編攤走過去。
每一步都在跟本能拔河。
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唐妙。
唐妙用眼神示意趕緊上。
豆豆咬咬牙,跑完最後幾步。
它湊到老黃的馬扎邊上,用腦袋蹭那雙破舊的綠色解放鞋。
鞋面上還沾著剛才潑出來的豆花。
老黃低頭。
看見那張洗乾淨後露出淺金底毛的臉。
老頭手裡的篾刀停住了。
眼神里有東西閃了一下,但很快壓下去了。
他從褲兜里掏了半天,好不容易掏出兩個鋼鏰。
站起身,去隔壁包子鋪換了個冷饅頭。
掰成兩塊,扔在地上。
「去去去。」
老黃揮手。
「老漢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咯,你跟著我喝西北風嗎?」
豆豆叼起半塊饅頭,沒走。
老黃抄起身邊的掃帚杆,在地上磕了兩下。
「走!」
豆豆縮起脖子,退開三步。
唐妙在遠處看得直搖頭。
「不對,表情不對。」
她壓著嗓子沖豆豆喊,「回來!重新來!」
豆豆耷拉著腦袋跑回來。
唐妙又一段嘰里咕嚕地教學。
「差不多了,去!」
豆豆第二次衝鋒。
它跑到攤位正前方的過道上,四條腿齊刷刷一軟。
「啪嘰」趴地上。
緊接著翻出肚皮。
四腳朝天。
在青石板上左右鼓秋。
舌頭吐出來半截。
禿尾巴拍著地面。
喉嚨里擠出剛剛速成的夾子音。
「嚶……嚶嚶……嗚嚶……汪!」
路過的遊客齊刷刷扭頭。
背著單眼相機的長髮姑娘笑得直接蹲地上。
「哈哈哈哈哈這什麼東西!」
「這狗是不是中暑了?」
「不是,它怎麼貓里貓氣的?」
兩個年輕女孩湊過來,其中一個直接上手去擼豆豆的肚子。
「小狗好乖!大爺,這是流浪狗啊?」
老黃放下竹篾。
沒吱聲。
女孩上手摸了兩把,越看越稀罕。
「養好了肯定漂亮,你看這毛色,保不齊帶點金毛血統。」
另一個女孩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咱們抱回家養得了。」
最先摸狗的女孩站起身,拉開挎包拉鏈,抽了幾張紅票子,徑直遞到老黃跟前。
「大爺,這狗跟我們挺有眼緣的。我們想買,您看五百塊行不行?」
老黃去拿篾刀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
眼前這兩個年輕姑娘,踩著乾淨的運動鞋,嶄新的帆布包,指甲上塗著亮晶晶的東西。
大城市來的。
他又低頭看了看肚皮朝天還在賣力演戲的豆豆。
五百塊。
夠他賣一個月竹編了。
老黃把手裡的篾刀擱在地上。
站起來,背過身。
「它不是我的狗。」
他停頓了片刻。
「你們看上……帶走就是了,不要錢。」
女孩高興壞了。
還是把錢壓在竹籃底下,彎腰就去撈豆豆。
兩隻手剛伸過去。
豆豆不躺了。
它一個骨碌爬起來,四條腿發力,扭頭就往老黃腳邊沖。
張開嘴。
一口咬住了老黃那條被豆花燙過的褲腿。
咬得死死的。
整條狗趴在地上,肚皮貼著青石板,四條腿往後刨。
脖子擰成了麻花,就是不松嘴。
喉嚨里擠出護食般的嗚聲。
女孩嚇了一跳,趕忙縮回手。
「這……它是不是不樂意走啊?」
老黃也愣了。
他低頭看著那條緊緊咬住自己褲腳的小土狗。
豆豆的兩隻眼睛從褲腿布料的縫隙里露出來,濕漉漉的,盯著他。
老黃的喉結滾了一下。
就在僵持的時候。
「讓開讓開!」
兩名穿制服的景區管理人員順著步道快步走下來。
一人捏著對講機,一人倒提著防暴鋼叉。
剛才推車滑坡險些鬧出人命,景區安保過來排查隱患。
肇事車主早推車跑了,正巧撞見這邊幾個人圍著一條正咬人褲腿的黃狗。
「流浪狗咬人了?」
拎防暴叉的安保三步並兩步衝下來。
叉頭對準豆豆。
「鬆口!鬆口!」
金屬叉尖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豆豆的身體本能地縮緊了。
那根防暴叉在它眼裡放大成了它一輩子最熟悉的東西。
棍子、石頭、掃把、所有朝它揮下來的硬物。
但這回它沒松嘴。
牙齒咬得更緊了。
安保見狗不鬆口,舉起防暴叉就往下壓。
「住手!」
老黃的動作比嗓門快。
他整個人撲過去。
單薄的身板橫在防暴叉和豆豆之間,蹲著的姿勢直接跪了下去。
青石板硌得膝蓋生疼。
兩隻手攥住叉杆。
「莫動它!」
老黃的眼眶紅透了。
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出來。
那張被太陽曬得溝壑縱橫的臉上,所有的自卑、窘迫全碎了。
「這是我的狗!」
台階拐角後面,唐妙把下巴擱在前爪上。
尾巴輕輕卷了一下。
少年飄在上方,沉默了許久。
「成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