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收了手裡的防暴叉。
看這乾瘦老頭護狗的架勢,也下不去手。
「行了行了,看好你的狗。」
「趕緊去辦證、打針,要是真咬了遊客,把你這攤子賣了都不夠賠的。」
安保嘟囔著,捏著對講機走遠了。
老黃還跪在地上。
膝蓋骨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齜牙。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低頭一看……小土狗還咬著他的褲腿。
咬得死緊。
四條腿趴在地面上,整條狗攤成了一張餅,就是不松嘴。
老黃拽了兩下。
「鬆開。」
沒動靜。
「鬆開嘛!褲子都給老子咬爛了!」
豆豆的回應是把腦袋往他小腿肚上拱了拱,咬得更緊了。
老黃拿它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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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地上坐了半天,把那條被豆花燙過、被狗咬皺的褲腿理了又理。
最後乾脆不理了。
「你個瓜娃子……跟著我圖啥子嘛。」
「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咯。」
聲音很輕。
被江風一裹,碎了大半。
豆豆終於鬆了嘴。
它抬起頭,兩隻眼睛裡映著老黃那張皺巴巴的臉。
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老黃攤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掌心全是老繭。
有幾道新鮮的紅痕,是剛才拽停推車時被鐵皮包邊勒的。
豆豆的舌頭很輕,一下一下地舔過那些傷口。
舔完了手心舔手背。
舔完了手背又去蹭手腕。
禿尾巴在地上掃出一個半圓形的扇面。
老黃沒躲。
他另一隻手慢慢抬起來,落在豆豆的腦瓜頂上。
搓了兩把。
手法生硬,力道也沒個準頭。
「行了行了……」
老黃抹了把臉。
站起來。
「跟著就跟著吧。」
他往回走的時候腿有點瘸。
跪太久,膝蓋發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腳後跟的黃狗。
「但是醜話說前頭。」
「我每個月退休金就一千二,刨去房租和吃喝,剩不下啥。」
「你跟著我,大魚大肉想都莫想。」
豆豆沒被嚇跑,尾巴反倒搖得更歡了,直接把腦袋往老黃的鞋上拱。
「還有。」
老黃皺著眉,掰著指頭算。
「辦證、疫苗,還有你這皮膚病,少說也要兩三百,咱倆得勒緊褲腰帶了。」
他摸出手機,看了看剛才推車老闆賠的五十塊醫藥費。
沉默了。
五十塊。
差得連個零頭都不夠。
這就是現實。
想認一條狗,兜里得有底氣。
唐妙從台階拐角後面溜出來。
她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耳朵轉了兩圈,視線掃過老黃的竹編攤。
竹編背簍,大的小的一溜排開。
最小的那個才巴掌大,篾條收得緊實勻稱,編花精細得能反光。
旁邊還有幾隻竹蜻蜓,翅膀打磨得薄如紙片。
手藝是真好。
就是沒人買。
唐妙踱過去。
前爪搭上攤布的邊緣,歪著腦袋打量了一圈。
她盯上了那個最小號的竹背簍。
然後……
跳上攤位。
用嘴叼住小背簍的肩帶,腦袋往裡一鑽,兩條前腿順勢穿過帶子。
一個迷你竹背簍,穩穩噹噹地挎在了小橘貓身上。
配上她原本的毛線小包,屬於疊甲穿搭。
少年飄在上方,看著她折騰。
「你有主意了?」
「嗯,看我的!」
唐妙背著竹小背簍,顛兒顛兒地跑到步道正中央。
屁股一沉,坐得端端正正。
前爪併攏,腦袋微微歪向一側。
恰到好處地露出「你看我是不是很可愛」的表情。
路過的一對情侶被電到了。
「天吶好乖!這是誰家的貓?」
「啊啊啊你看!它背了個小竹簍!」
唐妙適時抬起一隻前爪,朝她招了招。
姑娘蹲下來拍照。
快門聲咔咔響。
「太可愛了吧!這背簍哪來的?」
唐妙轉頭,用鼻尖指了指三步開外的老黃攤位。
姑娘順著看過去。
「是那個大爺編的?」
唐妙又招了一下爪子。
女孩秒懂。
「它在幫大爺賣東西!」
這姑娘嗓門不小。
步道上來來往往的遊客紛紛被吸引過來。
三個、五個、十個。
手機鏡頭密密麻麻對著唐妙。
唐妙開始營業,配合著擺姿勢。
「這貓長得好像之前網上那隻……」
「背毛線包的橘姐?不可能吧,她在上海失蹤了啊。」
「聽說前兩天在影帝路星野的劇組。」
「管它是不是呢,反正這隻最可愛!」
女大學生蹲下來拍了十幾張圖,發到了本地探店群。
配文:
【重慶山城步道,一隻橘貓在幫老大爺賣竹編。】
群里炸了。
十分鐘後第一波人到。
二十分鐘後第二波。
「是橘姐!」
「不對,滿大街都是背包橘貓,前幾天不是搞了個掩護行動嗎?」
「管它是不是,竹簍好可愛我要買一個!」
不管真假。
薛丁格的橘姐。
竹編是真的。
手藝是真的。
貓背著竹簍攬生意的畫面,殺傷力也是真的。
老黃坐在馬紮上,沒聽懂周圍年輕人在喊什麼「橘姐」。
他只是看著那隻橘色的小貓背著自己編的竹簍,在人群里忙活來忙活去。
走兩步,停一下。
歪頭,亮爪墊,翻肚皮。
人群的手機舉成一面牆。
「大爺,這個竹背簍怎麼賣?」
「我要那個竹蜻蜓!」
「大爺您收微信還是支付寶?」
老黃的手機開始響了。
「微信到帳:三十五元。」
「支付寶到帳:二十元。」
「微信到帳:四十五元。」
一開始他還站起來一個一個地遞貨、找零。
後來人越來越多,他蹲也不是站也不是。
掰著手指頭算帳,算到第八個就亂了。
劉嬢嬢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幫忙。
一邊收錢一邊吆喝。
「莫擠莫擠!一個一個來!」
「要啥子自己挑!大的三十五,小的二十,竹蜻蜓十塊錢兩個!」
「這個貓不賣!問啥子問!別搗亂!」
唐妙在人群縫隙里穿梭。
每走到一個新的竹編面前,就用爪子撥弄兩下,再歪頭看看圍觀的人。
配合他們拍照。
純天然的帶貨主播。
不到一小時。
老黃攤了大半年的存貨,清空了。
少年目瞪口呆。
「你這不要臉技能,還真有點東西。」
豆豆與有榮焉。
最後一個大號竹背簍被衝鋒衣大哥扛走的時候,攤布上只剩下幾根散落的篾條。
老黃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數字。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把手機湊到眼前,鼻尖快懟上屏幕了。
兩千三百四十塊。
他開了大半年的攤。
最好的一天,也就賣了六十塊錢。
兩千三百四十塊。
老黃舉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
劉嬢嬢在旁邊嘆了口氣:「老黃,你那手藝不差的,就是差個人幫你吆喝。」
她看了一眼悠哉悠哉走到台階邊舔爪子的橘貓。
再看看笨拙地學著橘貓賣萌,卻倍感滑稽的小土狗。
「說不定今後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