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腦花的紅油在鐵板上滋啦作響,冒出嗆人的麻辣香氣。
唐妙趴在解放碑夜市的石墩子上,打了個長長的、散發著孜然味的飽嗝。
抄手、酸辣粉、熨斗糕、老媽蹄花……
這兩天在重慶,只要是鼻子能聞到的街邊攤,她都嘗試光顧了一遍。
半透明的飛魚服少年懸在半空,居高臨下地端詳著她。
「你胖了一圈。」
唐妙挪了挪屁股,換了個更舒服的癱倒姿勢。
「別吵,吃飽了才有力氣消食。」
她打了個拖著長音的哈欠。
「在重慶怎麼會胖?不可能!」
……
天色暗得很快。
江風夾帶著兩江交匯處的水汽,直往毛孔里鑽。
灰濛濛的雲底壓在山城錯落的高樓頂上,雨點細細碎碎地落了下來。
一滴雨水砸在鼻尖上。
黏糊糊的。
四條短腿發力,順著山城步道往下跑。
這是每天傍晚雷打不動的行程。
去看看豆豆。
頭兩天豆豆還拘謹,縮在老黃的竹編攤後面,看見生人就夾尾巴。
第三天就好了許多,敢在攤前溜達。
偶爾有小孩伸手摸它,它也不躲了,頂多哆嗦兩下。
老黃今天換地方了。
原本開闊的步道沒遮擋。
他把攤子挪到了半坡一處老居民樓的屋檐下。
牆根邊支了塊打滿補丁的油布,頭頂伸出來的半截瓦檐剛好遮住攤面上的那些竹筐。
攤位旁邊多了一個舊紙箱。
裡面墊著破毛巾,外壁用黑色粗頭記號筆歪歪扭扭寫著:
旺財的家。
老黃給豆豆取了新名字叫旺財。
唐妙才不管,單方面堅持叫它豆豆。
豆豆正趴在窩裡。
身上的癩癬退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層還算乾淨的淺金色短毛。
禿尾巴上也冒出了新絨毛,蓬了一小截,不再是光禿禿的了。
唐妙蹲在對面屋檐的暗處。
少年飄在她右側,雙臂抱胸。
雨勢變大了。
老黃站起身,拍打掉褲腿上的灰塵,往坡上走。
唐妙眯著眼看他拐進了隔壁一條窄巷。
巷口掛著昏黃的白熾燈泡,照亮了一家包子鋪和一家滷味店。
老黃停在滷味店的玻璃櫃前。
他盯著柜子里的滷雞腿看了很久,又看了看牆上手寫的價目表。
把手伸進褲兜,翻找半天,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紙幣和幾個鋼鏰。
一張張攤平,數了好幾遍。
「老闆,來個大雞腿。」
「八塊。」
老黃遞錢的手頓了一下。
還是遞過去了。
接著他又拐進旁邊的包子鋪。
回來的時候,一隻手拎著裝雞腿的塑膠袋,另一隻手拎著兩個白面饅頭。
唐妙下巴擱在前爪上,一聲不吭地看著。
老黃在小馬紮上坐定。
兩個冷硬的白饅頭擱在膝蓋上。
從保溫杯里倒了半杯白開水。
掰了一塊饅頭,在水裡蘸了蘸,送進嘴裡。
他嚼得很慢,吞咽的動作有些費力。
豆豆從紙箱裡探出腦袋,直勾勾盯著老黃手裡的饅頭。
老黃把裝雞腿的袋子打開。
濃郁的八角和醬油香氣一下子竄出來。
他沒直接把雞腿扔地上。
兩隻手捏住雞腿骨,開始往下撕肉。
一條一條的。
指頭摸到尖銳的碎骨頭,就仔細剔出來,擱在油紙上。
撕好的雞肉碼在一個一次性紙碗裡,堆得冒尖。
推到豆豆面前。
豆豆的鼻尖貼著紙碗邊緣,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嗚咽。
它想吃。
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可它低下頭,用濕漉漉的鼻頭頂住紙碗,往前一拱。
碗推回了老黃腳邊。
老黃愣住。
「你個瓜娃子,推啥子嘛?」
他用腳把碗踢回去。「吃你的。」
豆豆趴下,前腿壓住碗沿,不吃。
兩隻眼睛從爪子縫裡瞅著老黃手裡那個啃了一半的干饅頭。
老黃看看碗,又看看狗。
「嫌我饅頭不香?」
豆豆把碗又往前拱了半寸。
老黃罵了一聲。
伸手從紙碗裡捻起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雞肉,送進自己嘴裡。
誇張地嚼了兩下。
「行了吧?吃了,滿意了吧?」
豆豆的尾巴重重拍打地面。
它終於把腦袋扎進紙碗裡,大口吞咽。
吃得呼哧呼哧的,碗在石板上被拱得直轉圈。
老黃端起白開水,看著小土狗進食。
眼角的褶子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
暗處的唐妙換了個姿勢。
少年幽幽開口:
「自己啃饅頭,卻給一條狗買八塊錢的雞腿。」
唐妙的尾巴卷了卷。
「人這種兩腳獸,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雨沒有停的跡象。
青石板路上積起了一層薄水,路燈的倒影在水窪里碎成一片一片。
步道上的遊客散了個乾淨。
偶爾有幾個打著傘的行人匆匆路過。
老黃的竹編攤往牆根里縮了又縮。
一對年輕情侶從上方的步道跑下來。
女孩踩著高跟鞋在濕石板上打了兩個趔趄,男孩扶著她一路小跑,兩個人擠到老黃這處屋檐下避雨。
「等會兒再走嘛,雨太大了。」
「我鞋都濕了……」
兩人喘著氣靠在牆邊,這才注意到屋檐下還蹲著個賣竹編的老頭和一條小土狗。
老黃不太自在,往裡縮了縮,給他們讓了點地方。
雙手在膝蓋上反覆搓碾,嘴唇動了動。
他清楚,現在是推銷竹編最好的時機。
但他幹了一輩子苦力,最不擅長的就是開口求人。
那些到了嘴邊的客套話,怎麼都吐不出來。
就在老黃猶猶豫豫的時候。
紙箱裡的豆豆站了起來。
小土狗邁著細碎的步子,直奔那對情侶。
順時針繞著女孩的小腿蹭了一圈。
逆時針又繞了一圈。
然後……
四條腿一軟。
「啪嘰」。
肚皮朝天。
四隻爪子舉在空中,左右搖晃。
腦袋歪向一側,舌頭吐出來半截。
禿尾巴在地上拍得啪啪響。
喉嚨里擠出極其做作的聲音:
「嚶……嚶嚶……嗚嚶……汪!」
扭動的幅度太大,尾巴的頻率跟身體的擺動完全脫節。
配上那幾聲刻意拉高的變調狗叫。
女孩整個人笑得蹲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救命啊!這到底是貓還是狗?誰教它這麼叫的啊!」
男孩也繃不住了,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
見有人笑,豆豆演得更賣力了。
唐唐姐說過,臉皮是最沒用的東西。
它翻身爬起,撲過去用腦袋頂女孩的手心。
蹭完了跑到攤位邊上,用爪子撥拉了一下最上面的竹編小花籃。
再去撥一下。
來回折騰了三趟。
女孩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是不是想讓我買東西呀小狗狗?」
老黃手足無措地站起來,粗糙的手指抓緊了洗得發白的衣角。
「那個……隨便看看就行,不買也沒關係……」
「多少錢?」男孩已經在掏手機了。
「二……二十。」
「來一個。」
女孩抱起那個花籃,舉到男朋友面前。
「這做工真不錯,放在桌上裝化妝刷剛剛好。」
收款提示音響起。
男孩付完錢,又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十塊錢的紙幣。
他彎腰,將錢擱在豆豆的鼻子底下。
「給你加餐買香腸的。辛苦了小老闆。」
豆豆叼起那張紙幣,顛顛兒地跑到老黃跟前。
把錢放在解放鞋面上。
仰著腦袋。
尾巴搖出了殘影。
街對面的唐妙甩了甩沾上水汽的鬍鬚。
少年飄在她旁邊,破天荒地沒有出言嘲諷。
男孩點開了短視頻平台,把剛拍的視頻發了上去。
標題:
【重慶步道偶遇,這修狗絕對上過賣萌培訓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