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這座城,對一切長著毛、圓滾滾、還會歪腦袋的生物,毫無底線。
唐妙在玉林路口的蛋烘糕攤前才坐了三分鐘,就被攤主大姐塞了一小塊沒加料的邊角料。
還是剛出鍋的,燙得她舌頭直縮。
焦脆,面香。
唐妙嚼得兩隻耳朵一抖一抖。
吃飽後她趴在寬窄巷子的甜水麵攤後面曬太陽。
老闆娘端著一小碟沒放辣椒的清水麵條,蹲在門檻上餵她。
「乖,慢點吃,莫燙到。」
撫琴夜市的塑料大棚里。
唐妙穿梭在桌腿之間,專門盯著那種喝了啤酒手抖的食客。
只要有竹籤從桌沿掉下來,她第一時間叼走。
得手率百分之百。
說不定還會得到些贈品。
「你現在偷東西都不帶道德負擔了是吧?」少年評價。
「掉地上的不是偷,算回收。」
唐妙叼著一根牛肉簽,理直氣壯。
在成都混吃混喝到了第四天。
唐妙正趴在一家冷鍋串串店門口的台階上發呆。
「成都府古稱益州,諸葛武侯治蜀之地,你知道這條街在唐代是……」
唐妙的鼻腔被極濃的藤椒紅油味灌滿了。
她四條短腿不受控制地往店門口挪。
「年年你聞到沒有,這家的紅油底子裡加了雞油!」
「……你能不能讓我把一句話說完?」
唐妙沒聽見。
她整個腦袋快伸進人家的門帘子裡了。
……
天氣說變就變。
剛才還亮堂堂的天,轉眼被濃雲吞沒。
氣壓低得人喘不上氣。
唐妙鼻側的鬍鬚不安地抖動。
貓對氣壓變化的感知遠勝天氣預報。
「又要下……」
話音沒落,第一道閃電劈在遠處的電視塔上。
驚雷緊跟著來了,聲音大到街面上的玻璃門跟著嗡嗡響。
暴雨傾盆。
天地之間剎那間拉起一面密不透風的水牆。
上一秒還是干地,下一秒積水就沒過了腳踝。
食客們嗷嗷叫著往店裡涌。
有人撞翻了門口的竹籤筒,嘩啦啦散了一地。
唐妙怕被踩著,連連後退。
來不及擠進店門,只能縮到旁邊一個破舊的遮陽棚底下。
棚布漏水。
雨從破洞裡往下灌,正好澆在她腦袋上。
唐妙渾身濕透,縮成一團,對著漏水的破洞發出無聲的控訴。
少年飄在棚頂外面,靈體不沾水,衣袍乾乾淨淨。
「你再往左挪一步就躲開了。」
唐妙挪了一步。
另一個洞開始漏。
「……」
風也來了。
沿著街道灌進巷口,把遮陽棚吹得呼扇呼扇響。
唐妙的毛線小包被吹得直晃,四隻爪墊扒著濕滑的瓷磚。
一雙沾滿油漬的拖鞋出現在面前。
是串串店的老闆。
圓臉,圓肚子,圍裙上糊著一層辣椒麵。
整個人跟他店裡的紅油鍋底一樣,又圓又熱烈。
老闆蹲下來,看了一眼縮在水坑裡哆嗦的橘貓。
嘆了口氣。
伸手,一把把唐妙撈起來。
「走嘛,貓兒,今晚去我屋頭湊合一宿。」
他把唐妙揣進圍裙底下,擋住風雨。
「反正我家已經有兩個祖宗了,多你一個也無所謂。」
「加你正好湊個三國演義。」
圍裙裡頭黑漆漆的,很暖和。
雞油和辣椒的混合氣味濃得嗆鼻。
但對這一刻的唐妙來說,這是全成都最讓人安心的味道。
……
串串店後頭連著老闆的住處。
推開油漆斑駁的木門,兩室一廳,收拾得倒還算齊整。
電視裡正放著四川台的方言劇。
客廳沙發上攤著一隻大狸花。
肥頭大耳,四仰八叉。
電視的光打在它肚皮上,一起一伏。
唐妙被放在地上,抖了抖毛上的水。
大狸花連眼皮都沒抬。
「那個是虎子,你別理它,跟豬一樣,除了吃和睡啥都不干。」
老闆拿毛巾給唐妙擦身上的水。
擦到肚皮的時候唐妙本能地縮了一下,老闆就換到後背。
「還有一個在沙發底下,叫阿福。」
唐妙甩幹了鬍鬚上的水珠,踩著濕爪印走到沙發前。
壓低身子,把腦袋伸進沙發底部的縫隙里。
最深處蜷著一團白色。
一隻獅子貓。
長毛,純白。
但那身毛已經打了好幾個結,腰腹處的毛纏成了一坨一坨的氈塊。
唐妙趴在沙發底部的邊緣,歪頭往裡看。
「喵?」
沒反應。
一種徹頭徹尾的、對外界刺激喪失了全部興趣的樣子。
唐妙換了個角度看。
阿福的眼睛是睜著的。
琥珀色的瞳孔,渙散,焦距對在一個不存在的遠方。
它的面前擱著大半罐進口濕糧。
表面結了一層暗色的硬皮。
風乾了。
至少放了兩三天沒動過。
唐妙聞了聞那罐頭。
雞肉味的,牌子還挺貴。
一口沒吃。
少年飄到沙發旁邊,彎腰透過縫隙往裡看了一眼。
「這隻白貓眼底全是死氣。」
唐妙的耳朵動了一下。
少年很篤定,「是它自己不想活了。」
老闆拿干毛巾過來鋪在地上給唐妙當臨時窩。
順著唐妙的視線往沙發底下看。
當即苦了一張臉。
「阿福又沒吃東西,這都三天了,咋辦嘛……」
他蹲下去往沙發底下看了一眼。
「阿福乖,出來嘛,今天換了個新口味的罐頭,三文魚味的,貴得很。」
白貓一動不動。
老闆嘆了口氣,站起來。
趁著他進廚房去泡方便麵,唐妙在客廳溜達了一圈。
門背後。
貼著張照片和一張紙條。
照片是手機翻拍列印的,像素很糊。
一隻白貓窩在一個老太太懷裡,老太太笑得滿臉褶子。
貓毛蓬鬆乾淨,眼睛透亮圓潤。
跟沙發底下那團髒兮兮的影子判若兩貓。
紙條貼在照片下面。
字跡端正漂亮,透著老年人特有的一筆一划的認真勁兒。
但紙條邊角微微捲起,有幾個地方被水漬洇開了。
【親愛同志,你好!
我是外地來看病的孤寡老人。
明天要動一場大手術,無法再養這隻貓。
它的名字叫阿福,3歲了。
很乖,從不搗亂,但是有些粘人。
求好心人,給它一個家。
阿福會陪著你,就像它一直陪著我一樣。
實在是力不從心了,萬分感謝!】
紙條底下,門角靠牆的位置,碼著一個半舊的貓砂盆和幾袋貓糧。
貓糧袋子上面壓著一個透明塑膠袋。
袋子裡裝的,全是錢。
有零有整的。
幾張百元鈔疊得板板正正,中間夾著好些十塊、五塊的零錢,還有一小把硬幣。
唐妙看著那個塑膠袋,喉嚨里堵了一下。
這些錢被整理得很仔細。
這是把自己能拿出來的所有錢,一張一張碼好,留給一隻貓的所有。
老闆端著泡麵從廚房出來,注意到唐妙蹲在門後面。
「你在看這個啊。」
他嗦了一口面,抹抹嘴。
「一個月前早上開門。」
「阿福就擱在貓砂盆里,跟這些東西一起,被放在我店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