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靜止。
老頭的表情從慈祥變成空白,從空白變成抽搐。
「你……」
「真的就一筷子!微辣!蘸了油碟的那種!」
「都變成貓了,求求讓我吃點好的吧!!!」
老頭面無表情:「你就剩一條命了。」
「所以才要問您啊!萬一吃死了多不划算!」
「您給我開個後門,讓我多吃幾筷子不扣命,成不成?」
老頭太陽穴跳了兩下。
「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到如此厚……」
「是不是頭一回見到這麼積極向上的貓?這就對啦,人類可喜歡我了~」
「滾!!!」
老頭一腳踹在唐妙肚子上。
「微辣的可以吃!!!不能吃太多!!!再多吃你自己負責!!!給老子滾出去!!!」
唐妙在白霧中翻了好幾個跟頭。
「好咧成交!謝謝爺爺!爺爺長命百歲!」
聲音被白霧吞沒了。
……
「嘀,嘀,嘀……」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鑽進耳朵。
消毒水的苦味重新灌滿鼻腔。
唐妙的眼睛睜開。
地磚,床腿,病床下面昏暗的空間。
她趴在地上,爪墊下壓著那條疊好的小毛巾。
還好是做夢。
唐妙拍了拍自己的小腦袋。
嚇死了。
肯定是昨天吃串串蘸料加多了,做了個離譜的夢。
什么九條命,什麼盤腿老頭,什麼平板電腦……
荒唐。
她從紙盒子裡跳出來,伸了個懶腰。
病房的窗簾縫裡漏進一線晨光。
床上的呼吸聲變了。
唐妙耳朵一抖。
原本微弱到若有似無的氣息,變得綿長而均勻。
「嗯……」
床上傳來一聲含混的呢喃。
唐妙跳上床頭櫃,探頭往床上看。
王秀蘭的眼睛睜開了。
那一層灰敗的死氣退潮般散去,渾濁的瞳孔重新聚起了焦。
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好餓……」
唐妙整隻貓定在床頭柜上。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值班護士推門進來例行巡查,手裡端著體溫計。
她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據。
體溫計掉在了地上。
「方主任!張大夫!!快來!!十二床!!」
三分鐘後,主治醫師衝進來。
五分鐘後,科室主任被叫醒趕到。
「這怎麼會……昨晚評估的時候各項指標都……」
「血壓穩定,血氧九十七,意識清醒……」
「奇蹟……這是醫學奇蹟……!!」
原本冷清的安寧病房,硬生生擠成了菜市場。
唐妙怕被踩著尾巴,順著牆根爬到了窗台上。
她呆呆地蹲著,看著床上那個被好幾個醫生圍著測試的老太太。
少年飄在窗台旁邊,雙臂抱胸。
他偏過頭,看了唐妙好一會兒。
「別猜了。」
唐妙轉頭。
少年那張清俊的臉上,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
三分好笑,三分無奈,剩下四分全在憋笑。
「我剛才也在那個夢裡。」
唐妙的毛從脖子根開始豎起。
少年肩膀抖了一下。
「你抱著那老頭的腿,哭天喊地討價還價的樣子……」
「真的很丟人。」
唐妙炸成了一個橘色的毛球。
……
醫生們圍在十二床前,七嘴八舌。
科室主任老方摘下聽診器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他幹了三十二年臨床,安寧療護這個科室,他親手送走過上千人。
生命在這裡,只有倒計時。
從未有過讀條重來的先例。
「昨晚的血氣分析你們都看了?」
他壓著聲,把兩個年輕醫生拽到門外。
「胰腺那個位置的占位,影像上還在,但腫瘤標誌物……」
他翻開手裡的化驗單,指甲在數字上敲了兩下。
「降了一大截,快接近正常值了。」
「一夜之間!」
住院醫把化驗單搶過去看了三遍,翻到背面確認姓名和住院號。
沒搞混。
就是十二床王秀蘭。
「主任,這個……寫病歷記錄的時候怎麼寫?」
「迴光返照也不對啊?」
老方沉默了半晌。
「如實寫。」
他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裡正在喝粥的老太太。
「醫學解釋不了的東西,不是沒有。」
床上的王秀蘭倒是精神得很。
床頭被搖了起來,老太太靠在枕頭上,面容依舊蠟黃,但那雙眼睛有神了。
她正用沒扎留置針那隻手,抓著護工給她端的小米粥碗邊,一口一口地喝。
吞咽有些費力。
「慢點慢點,別嗆著。」護工小林扶著碗底。
王秀蘭把最後一口粥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丫頭,還有沒得?」
護工小林愣了一瞬,笑出來。
「有有有,我再去盛。」
唐妙蹲在窗台上,看著老太太把第二碗粥也喝了個底朝天。
那個夢。
白霧,雲朵,盤腿老頭,搪瓷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掐了一下,疼。
不是夢。
少年飄在窗簾後面,兩條飛魚服的袖子交疊在胸前。
沒說話,但那雙眼睛一直盯著唐妙。
唐妙甩了甩尾巴。
「看什麼看。」
「看一個傻子。」
「你才傻子。」
少年難得沒接茬。
他轉過頭,看向床上正被醫生圍著做檢查的老太太。
「你扯著人家神仙褲腿撒潑的樣子,她也全看見了。」
唐妙差點從窗台上翻下去。
「你胡說!那是……那不是公開的吧?!還有觀眾?!」
少年的笑意再也壓不住了。
「你抱著人家腿嚎的時候,白霧那頭站著好些個等著排隊的魂靈。」
「都看見了?」
「站第一排的那個老大爺樂得拐杖都拄不穩。」
唐妙前爪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一世英名。
「社死了社死了社死了……」
床上的王秀蘭被護工扶著活動手指關節。
「王婆婆,慢慢握,慢慢松。對,就是這樣。」
老太太一邊握拳一邊鬆開,目光卻飄向窗台。
那隻橘貓還蹲在那兒。
毛線小包掛在脖子上,胖乎乎一團。
老太太的手指停了。
嘴唇動了動。
「小林啊。」
「哎,婆婆您說。」
「昨晚我做了個夢。」
小林正在記錄數據,頭也沒抬:「什麼?」
「夢見一個白花花的地方,有個老頭盤腿坐著喝茶。」
「嗯嗯。」
「還有一隻小橘貓。」
小林的筆停了。
「那貓胖墩墩的,抱著老頭的腿,死活不撒手。」
老太太的眼角擠出幾道很深的紋路,是在笑。
「它跟老頭吵了半天架,就為了吃一口什麼……辣鴨腸。」
小林詫異地抬起頭。
老太太盯著窗台上那團縮得越來越緊的橘色。
「是那個小東西把我拉回來的。」
窗台上,唐妙的爪墊扣進瓷磚縫隙。
聽不見,她才聽不見。
「……迷信,」少年在窗簾後面輕聲說,「我們要相信科學!」
唐妙不理他。
她跳下窗台,穿過床腿,從病房門底下的縫隙擠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發苦。
唐妙走出住院部大門,一屁股坐在清晨的陽光里。
身上曬得暖烘烘的,她打了老大一個哈欠。
「年年。」
「嗯。」
「我現在就剩一條命了。」
「嗯。」
「以後遇到壞人壞狗,你得多罩著我。」
少年沒應聲。
唐妙回頭看他。
少年站在台階上,飛魚服的衣擺被晨風吹得微微飄著。
「一直在罩著。」他說。
唐妙的耳朵轉了轉。
「那你罩我去吃碗紅油抄手好不好?就院門口那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