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日子還得照過。
唐妙繼續在種樹區當她的無情挖坑機。
新鮮勁過去後，她察覺出了一些別的東西。
負責宣傳的大志有時候會開直播。
直播間的名字叫：
【綠色長城一號基地】
營地休息的時候，手機就架在三腳架上。
種植區風沙大，大志就在胸前夾個運動相機，邊揮鐵鍬邊扯著嗓子跟屏幕互動。
唐妙路過的時候，讓少年去瞄了一眼屏幕。
在線人數：147。
大志對著鏡頭講了二十分鐘梭梭樹的根繫結構。
竭盡全力試圖留住這可憐的一百多個人。
聲音都快啞了。
評論區偶爾蹦出一兩條【加油】、【你們辛苦了】，然後又歸於沉寂。
唐妙現在可太懂直播了。
之前就是戴著那玩意兒，她的行蹤被全網追蹤，被粉絲圍堵。
差點在靈隱寺被薅禿。
後來她一有機會，在城市裡看到類似的器材店，或者誰在路邊直播，都會讓少年過去好好研究一番。
防止哪天又糊裡糊塗被戴上類似的攝像頭。
現在大志一開播，她就刻意繞著走。
絕不踏進三米範圍之內。
可往後幾天，她看到了更多的故事。
領隊老黑在這裡十一年。
從二十六歲干到三十七歲。
最好的年紀全交代在這片黃沙里了。
手背上的皮裂得跟老樹皮一樣，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沙。
年紀最大的老宋，守了十九年。
專門修理各個營地的破拖拉機。
常年趴在轟鳴的發動機下，耳朵早聾了，交流全靠看口型。
入夜，老宋總蹲在履帶邊，就著生蒜啃硬面饃，猛灌兩口辣嗓子的散裝白酒。
絕口不提往事。
管後勤的紅姐，三十出頭。
前南方註冊會計師，大好前程不要，跑這來盤算每天消耗的幾噸水、幾千棵苗。
前天傍晚，唐妙路過儲水塔。
紅姐正拿小半盆涼水洗頭。
塑料梳子順發尾往下刮，大把乾枯發黃的頭髮順著水流掉落。
她眼皮都沒抬，伸手把落髮攏作一團，用黃沙掩埋。
轉頭回帳篷繼續核對次日的物資清單。
上面發下來的補貼經費不算少，可一轉手，就全貼進去了。
有多少貼多少。
他們的日常全指望外界零星捐款。
兩腳獸的心思，貓參不透。
唐妙踩著沙地，趴到老黑那件沾滿機油味的舊大衣上。
大衣兜里還揣著半塊專門留給她的饢餅。
第五天傍晚。
唐妙趴在帳篷外面吃晚飯的時候，聽到老黑跟負責宣傳的大志在角落裡說話。
風有些大，聲音斷斷續續的。
「……今年這批苗子的尾款，還差六萬多……」
「黑哥，這直播實在帶不動啊，這畫面灰撲撲的沒什麼意思。」
「實在不行我再去跑幾家企業……」
「別去了哥，上個月你跑了八家，人家一聽防沙治沙，給點東西意思一下就沒下文了。」
沉默。
打火機響了一聲。
煙的味道飄過來。
「今年要是種不滿這片坡，兩邊沙丘一旦合攏，去年種的那三萬株全得廢。」
又是沉默。
唐妙咽下嘴裡最後一口鹼面。
滋味寡淡了。
當天夜裡起了大風。
整片天都暗下去了。
帳篷的帆布被吹得啪啪作響，鐵樁子在沙地里吱嘎亂叫。
小語怕小橘貓害怕，把她裹進睡袋。
外面的沙子打在帳篷壁上，密集得跟下雨一樣。
風暴肆虐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
唐妙跟著大部隊跑向植樹區。
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昨天剛種下的那排梭梭苗，矮矮的，灰綠色的枝條上掛滿了沙。
被風壓得東倒西歪。
還好沒倒。
根扎在底下，緊緊咬著。
而它們的背風面，沙丘的推進線，硬生生被攔住了一道。
就那麼一排排不起眼的枝條。
擋住的，是幾噸流沙。
唐妙蹲在原地看了很久。
少年飄在旁邊，也在看。
兩天後。
大志照例早早起床，抓緊時間在基地棚子底下開播。
在線人數從個位數慢慢爬到三位數。
「大家好，這裡是綠色長城一號基地第，呃，第四十七天的種樹直播……」
「今天天氣還行，風力三到四級……」
他的聲音透著疲憊。
鏡頭對著正在集合的志願者。
光線太亮，畫面發白，確實沒什麼看點。
在線人數：183。
唐妙蹲在棚子側面的陰影里。
少年飄在她頭頂，低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又要管閒事？」
唐妙的尾巴甩了一下。
「昂~」
少年預感不妙。
唐妙站起來，抖了抖毛，把脖子上的小包正了正。
從陰影里走出來。
不緊不慢，走的是一條完美的直線。
尾巴高高豎著，末梢微微彎曲。
腦袋微微上揚，兩隻大眼睛直勾勾對準了三腳架上那台手機的鏡頭。
她走到鏡頭正中央。
穩穩坐下。
歪頭。
四十五度。
沖鏡頭眨了一下眼。
然後，右前爪抬起，露出粉嫩的肉墊，朝鏡頭揮了揮。
大志的聲音戛然而止。
手機屏幕上的在線人數跳了一下。
232。
420。
3678。
彈幕開始滾動。
【？！？！】
【我眼花了嗎？？那個包？？？】
【橘！姐！！！！！！】
【全體起立！！失蹤貓口回歸！！！！】
【等等等等，網紅貓跑沙漠去了？？？？？】
【她去種樹了？！！！貓咪會種樹？】
在線人數直接破萬。
大志盯著屏幕上瘋漲的數據，手裡的礦泉水瓶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唐妙沒理少年給她讀的彈幕。
她站起來。
低頭看向設備箱旁邊，那裡擱著的一條閒置的運動項圈。
那是宣傳組備用的，帶簡易攝像功能。
原本用來拍素材，嫌畫質不好就扔那了。
唐妙叼住項圈。
拖著它，走到還沒反應過來的大志腳邊。
「嗒」一聲輕響，項圈落地。
唐妙坐在項圈旁邊，抬起前爪指了指自己脖子。
「喵。」
清脆，響亮。
簡潔，明了。
棚子底下鴉雀無聲。
大志愣住了。
領隊老黑正巧路過，也愣住了。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瘋到了卡頓。
【這隻貓……想戴攝像頭？？？】
【她要自己當主播？！！！】
【啊啊啊啊啊啊！】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橘姐是自願的！！！】
所有人圍在棚子外面，盯著那隻規規矩矩坐著的橘貓。
唐妙又拍了一下項圈。
抬頭。
看向老黑。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