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的打火機停在半空。
煙沒點著。
他盯著腳下那隻橘貓,又看看地上那條運動項圈,再看看三腳架上的手機屏幕。
在線人數已經破了八千。
彈幕在瘋狂滾動。
老黑蹲下來。
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皸裂的手指搓了搓,指甲縫裡嵌著沙子,洗不掉的那種。
他搓完了,手還是抖。
「你……你是讓我給你戴上這玩意?」
唐妙「喵」了一聲。
確定、肯定。
老黑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他拿起那條運動項圈,翻來覆去地檢查,又拽了拽卡扣,確認不會勒脖子。
手還是抖。
倒不是緊張。
是有別的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
他在這片沙漠扎了這麼多年。
見過志願者開八百公里車趕來只為用僅有的假期種一天樹。
見過退休教授頂著40度高溫挖到中暑送醫。
也見過網紅主播帶著團隊拍完15秒素材就收攤走人。
他自以為什麼都見過了。
可他沒見過一隻貓,會主動走到鏡頭前面,用爪子拍一下攝像頭項圈,拍一下自己脖子。
做這種詭異的事情。
「行,」老黑的聲音啞了,「那叔給你戴上。」
項圈套過去。
卡扣調到最松的那檔,貼著唐妙的毛皮,不緊不晃。
攝像頭的鏡片朝前,正好對著唐妙正前方的視線。
「怎麼樣?不難受吧?」
唐妙晃了晃腦袋。
還行。
她站起來。
項圈上的指示燈亮了。
在錄了。
直播間瘋了。
禮物特效疊到第四層,彈幕密度刷到來不及看,畫面卡了足足兩秒。
恢復之後,第一條彈幕被瘋狂頂上來:
【她回來了!】
隨後的彈幕以每秒上百條的速度刷屏:
【失蹤人口回歸!!!】
【不對,失蹤貓口!上次斷聯多久了?我頭髮都薅禿了!】
【等等,她在沙漠?種樹??貓種樹???】
【別問了,橘姐做什麼我都不意外!做她想做的!】
……
少年飄到大志的手機旁邊,一條條給唐妙念。
唐妙歪了歪腦袋,轉身走向集合的隊伍。
攝像頭跟著她的視線移動。
畫面里,晨光打在沙丘上,上百號誌願者正在列隊。
五顏六色的衝鋒衣,被風沙磨毛的帽檐,手上纏著創可貼和膠布。
臉被曬得脫皮,嘴唇乾裂。
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嘻嘻哈哈地揮著鐵鍬開啟新的一天。
彈幕被這種極具反差的畫面震撼了。
【他們在種樹。】
【天吶,那是水泡嗎?看著都疼!】
【我以前以為防沙治沙就是個概念,原來是這樣的。】
【要是畫面能更清晰些就好了,想錄下來好好給我孩子看看。】
唐妙蹲在隊伍邊上,鏡頭掃過一張張臉。
有十八九歲的學生,面巾拉到鼻樑上面,只露出一雙被風吹得通紅的眼。
有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水壺掛在腰上,壺嘴被沙子磨得發白。
有頭髮花白的老人,鐵鍬杵在地上當拐棍,氣喘吁吁但沒坐下。
到了種植區。
鏡頭裡出現了鐵鍬插進沙面的畫面。
有人蹲著,把梭梭苗豎進坑裡。
手上纏著創可貼,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沙。
唐妙低下頭,前爪開始刨坑。
貓的第一視角刨沙。
嗅覺捕捉不到。
但畫面的震動、沙粒飛濺的弧度、粉色肉墊在沙面上按壓的特寫,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我的天,她真的在挖坑種樹!】
【四驅挖掘機上線了哈哈哈哈!】
【笑死,比旁邊那個男的挖得還快。】
旁邊一個志願者的腿出現在畫面邊緣。
褲子膝蓋處跪出了兩塊深色的濕痕,是汗。
唐妙抬頭。
鏡頭掃過那人的臉。
口罩拉到下巴上,嘴唇乾裂,鼻樑上的皮曬脫了一道。
那人沖鏡頭咧嘴笑了一下。
繼續挖。
【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個笑就哭了。】
【他爹的,我充錢,這個打賞通道到底能不能打開?】
……
大志邊幹活邊注意著數據,手指頭在發抖。
在線人數:一萬二。
他做了那麼久的努力,各種法子都嘗試了,都沒有這一會會的人數的零頭。
「黑……黑哥!」
大志扒著摺疊桌,聲音變調了,「打賞……打賞通道……」
話沒說完。
系統彈窗赫然顯示:
【當前直播間禮物及公益捐款通道擁堵,系統正在排隊處理中……】
排隊。
禮物排隊。
大志這輩子沒見過這場面。
老黑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
他不太懂這些。
只看見數字在跳。
捐款通道下面的金額每刷新一次就多一截。
他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他想起去年冬天。
苗子的尾款差八萬,打了三十多個電話,磨了兩個禮拜。
最後還是從父母那裡借的。
他想起前年,拖拉機的柴油斷了供,他和老宋兩個人推著空油桶走了十四公里去鎮上買油。
回來的路上老宋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腫了半個月不吭聲。
他想起再早幾年,有個大二的女孩來做暑期志願者。
熱射病倒在沙丘上被抬回來,醒過來第一件事是問:
「水……給梭梭澆了沒?」
這些事從來沒有人拍,沒有人看,沒有人轉發。
現在,有一隻橘貓替他們站在了鏡頭前。
唐妙走到老黑旁邊。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
老黑低頭看她。
伸出那隻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在她腦袋上揉了兩下。
「成,」他嗓子還是啞的,「今晚的手抓羊肉,給你雙份。」
唐妙的眼睛亮了。
尾巴豎得筆直。
「喵!」
……
在這個資訊時代,消息傳得比沙漠裡的風還快。
當天下午,一家專做寵物智能穿戴設備的公司,老闆親自拍板。
連夜調了兩台最新款的微型直播攝像頭,以最快的速度空運發往甘肅。
次日中午,一輛快遞車顛了幾十公里土路,塵土飛揚地停在基地門口。
快遞小哥滿頭沙子地下車,手裡捧著個防震包裹。
「請問……誰簽收?」
老黑接過來。
裡面是兩個拇指大的微型攝像頭。
流線型設計,配了一條透氣的彈力項圈。
附帶一張手寫卡片:
【致小橘貓:這是我們最新款的寵物直播攝像頭。
超長續航,太陽能發電,防水防塵防沙,帶夜視功能,自動連接網絡。
項圈內側有一個觸感按鈕,貓咪用爪墊按壓即可自主開關機。
——一個看了直播,準備請假來種樹的產品經理。】
小語把舊項圈取下來,新的換上。
唐妙甩甩脖子。
感覺不到多少重量。
她用右前爪的肉墊試探性地摸了摸項圈側面。
一個微微凸起的小圓點。
按一下,攝像頭的指示燈亮了。
再按一下,滅了。
唐妙按了三遍。
開、關、開、關、開。
少年飄在旁邊,抱著胳膊。
「好玩不?」
唐妙把燈關了。
歪頭沖少年晃了晃。
「好玩!」
「我說開就開,說關就關。」
「你這叫什麼?」
「叫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