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志願者們收工，吃了晚飯，鑽進帳篷。
睡袋裹緊，三分鐘內，鼾聲此起彼伏。
唐妙等到最後一盞燈滅了，從帳篷門口的縫隙鑽出去。
沒有開攝像頭。
沙漠的夜冷得透骨。
毛皮底下的肌肉收縮了一下，橘貓厚實的皮下脂肪能扛住這陣寒意。
她小跑著穿過幾個沙包，停在營地外圍的一處低洼地帶。
老皮先到的。
兩隻大耳朵從沙面下彈出來。
「橘老大好尼！」
大黃從另一個方向無聲無息地走來。
尖耳朵朝四面八方轉了一圈，確認安全，才在唐妙跟前坐下。
沙蜥最後到。
從一塊石頭底下爬出來，速度跟時間靜止了一樣。
爬了很久才挪到唐妙腳邊。
「……來……了。」
唐妙跳上一個半人高的沙包。
月光正好。
銀白色的光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圈邊。
小包掛在脖子上，微微鼓起。
風吹得她鬍鬚一根根往同一個方向飄。
少年飄在兩米外的半空，預感到了什麼。
唐妙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
三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本喵今天召集各位，是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宣布。」
老皮的大耳朵豎到極限。
大黃的尾巴微微翹起。
沙蜥的眼珠子轉了一圈……預計五秒後做出反應。
「你們成天在這沙漠裡吃蟲子、啃乾草、追蜥蜴……」
「喂！」沙蜥慢吞吞地抗議。
「……日子過得是不是太慘了點？」
大黃曲起前腿，拿爪背蹭了蹭鼻子，喉嚨里咕嚕了一聲。
老皮直接蹦起來，後腿連跺三下。
「何止寒磣尼！老娘上個月搶一顆草籽跟三隻同類打了一架！」
「贏是贏咧，後腿讓那個碎慫咬了個口子，腫了五天哩！」
唐妙點點頭。
鋪墊夠了。
「那你們想不想過好日子？」
三雙眼睛齊刷刷亮了。
「想不想吃上頂級的肉乾？那種咬一口，滿嘴流油、香到在地上打滾的牛肉粒？」
大黃的口水落下來了。
「想不想喝上最甜的清泉水？沒有泥沙、管夠的水？」
老皮急得圍著自己原地轉了三圈。
沙蜥的反應姍姍來遲，「……想……牛肉粒。」
「好！」
唐妙前爪往沙面上一拍，「條件很簡單，幫我干一晚活兒。」
「內容很簡單，就刨沙坑、埋苗，聽本喵指揮。」
三隻動物的呼吸頻率全變了。
刨沙子對荒漠土著來說算哪門子難事？
這買賣穩賺不賠。
唐妙清了清嗓子，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搬出前世天橋底下看保健品推銷的架勢。
「聽著，你們如果想多拿些好處，路子也有。」
「去拉你們的親戚、朋友、死對頭過來。」
「只要你們發展下線，也就是拉別動物來幹活……」
「每多來一隻，無論活干多少，本喵額外多發一份食物！」
「拉一隻，多吃一塊肉；拉兩隻，清水管飽；拉夠十隻，食物隨便造！」
唐妙直起身，前爪左右分開。
「做大做強，共同富裕！」
少年的靈體在半空中劇烈晃動了一下，險些栽進沙堆里。
「你這隻貓，」少年指著唐妙，語氣里全是荒謬。
「這種話本子上的黑心營生，放在大明高低得判個流放沙門島！」
唐妙權當沒聽見，低頭直視她那三個已經被畫大餅砸暈的「部下」。
「所以……干不干？」
大黃第一個趴下。
前腿彎曲，胸口貼地。
無條件服從。
老皮跳到唐妙肩膀上，兩隻大耳朵拍在一起：
「干！麥蛹……賣萌……賣門……那啥蛹蟲！」
沙蜥的眼珠子終於轉完了一整圈。
「…………干。」
「好，明晚這個時候，不見不散！」
……
又是一天深夜。
大志坐在下鋪，揉著發酸的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這會兒已經是凌晨一點。
橘姐的新攝像頭項圈連著直播信號。
但畫面沒有開，這隻貓八成睡覺去了。
可右上角的在線人數，始終維持著一萬多人，根本不往下掉。
大志打字發公屏。
【管理員：橘姐去睡了，大家也早點休息，明天還得種樹呢。】
【管理員：各位水友晚安，大家明天見！】
可是沒人走。
彈幕滾動區完全無視了管理員的勸阻。
一行行文字慢悠悠地往上飄。
【她一般幾點搞事？】
【根據前幾次的經驗，凌晨居多。】
【蛐蛐一下橘姐，她一到晚上就精神。】
【哈哈哈哈樓上別說了這不就是貓嘛，本來就該晝伏夜出。】
【笑死，有沒有懂哥算一卦？大半夜蹲個黑屏我也真是瘋了。】
很快，一條帶彩色邊框的高級彈幕飄過。
ID：塔羅姐姐。
「來了來了！剛手癢給橘姐抽了一組牌，現在發出來給大夥解解悶。」
「第一張，正位魔術師。」
「橘姐今晚有大動作，會展現出非凡的創造力和領導力。」
彈幕：
【領導力？她領導誰？這大沙漠的，人都睡了啊？！】
【我這個該死的好奇心，就想看看一隻貓怎麼號令群雄啊哈哈哈哈！！】
塔羅姐姐繼續發。
「第二張，逆位星星。計劃會出意外，但結果比預期更好。」
彈幕：【這算準也算不准，橘姐幹什麼不出意外？】
「第三張……」
公屏都在安靜地等。
塔羅師打字速度慢了。
「第三張，命運之輪正位。」
「我從業六年，這組牌我沒見過。」
「三張全是大阿爾卡納，還湊成了這個組合。」
「意思是……今晚會發生某種徹底顛覆常理的事件，不僅影響她，還會改變某種格局。」
深夜的直播間，上萬號人集體安靜了片刻。
然後瘋狂刷屏：
【大佬別嚇人好嗎我膽子小。】
【我稍微懂一點塔羅，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笑死，塔羅牌不會告訴你「大動作」是撒潑打滾吧？】
【求求了，別再整靈異事件了，我單推橘姐是因為她可愛，不是因為她是都市傳說！！】
閒扯還在繼續。
凌晨一點半。
所有人的手機同時彈出一條推送。
【您關注的「綠色長城一號基地」已開啟直播。】
屏幕亮了。
新攝像頭畫面有了質的飛躍。
全新的4k高清微，自帶極其強悍的夜視功能。
甚至有種看電影大片第一視角的效果。
整個畫面呈現出一種灰綠色的冷光調。
沙粒、灌木、甚至空氣中漂浮的塵土，都纖毫畢現。
畫面劇烈地上下晃動。
低矮的第一視角。
細碎的沙粒被放大成月球表面的質感。
長滿軟毛的橘色爪子，在鏡頭下方交替出現、落下。
「呼哧……呼哧……」
輕快的貓喘氣聲。
夾雜著肉墊高速碾壓干沙表面的「嚓嚓」摩擦聲。
橘貓在狂奔。
夜風從麥克風兩側呼嘯而過。
彈幕被密密麻麻的感嘆號覆蓋。
鏡頭穿過一道矮沙坡，繞過一叢黑漆漆的灌木輪廓。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橘貓停下來。
畫面正前方，出現了一幅讓所有人大腦死機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