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縮在基地角落一個廢棄的拖拉機輪胎內圈裡。
輪胎的橡膠壁被太陽曬後,散著燙乎乎的熱氣。
擱在平時,這就是一張天然暖墊,她能四仰八叉地躺一下午。
但今天她趴在裡面,連姿勢都沒換過。
小語早上特意拿來的兩條小魚乾,就擱在輪胎邊上。
風一吹,魚腥味直往鼻孔里鑽。
她一動不動。
少年盤腿飄在輪胎上方。
低頭看了她半天。
「怎麼不吃?」
唐妙的腦袋埋在兩隻前爪中間。
「不餓。」
「不餓這種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和太陽從西邊升起差不多。」
唐妙沒接話。
少年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知道這隻貓在想什麼。
她在自責。
夢裡那頓拖鞋,打的不是她的腦袋。
打的是她這半年來養出來的那股子有恃無恐、無法無天的勁兒。
她仗著自己重生,多了一次重來的機會。
一開始為了口吃的還小心翼翼。
隨著一路上過來,大家的寵愛、誇讚、縱容……
愈發肆無忌憚。
她飄了。
覺得自己是上天的寵兒,總有人兜底。
她本想靠著老皮、大黃、沙蜥它們做個搞笑直播,把直播間的流量帶上去。
沒成想最後帶著一幫沙漠動物集體暴飲暴食人類調料。
差點把國家二級保護動物送走。
然後老黑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兒,對著幾萬人的直播鏡頭彎腰替她扛了雷。
唐妙把臉往前爪里又埋深了一寸。
「我錯了。」聲音很悶。
少年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唐妙不想聽什麼大道理,只需要有個什麼陪著。
就聽唐妙繼續:
「我以前送外賣的時候,最煩那種闖了禍還亂甩鍋的人。」
「投訴騎手不按時送達,實際上自己地址填錯了。」
「也有騎手自己走錯了地址,卻怪那地方不好找。」
「我現在跟他們有什麼區別。」
風颳過輪胎口。
沙子打在橡膠壁上沙沙響。
少年飄下來,半透明的手虛虛擱在她背上。
什麼都摸不到,但他擱在那兒了。
「這倒是句人話。」
唐妙抬起腦袋瞪他。
少年補了一句:「比你之前說的那些都強。」
唐妙的瞪視軟了下來。
又把腦袋埋了回去。
「你別誇我,我現在不想被誇。」
她從輪胎里慢慢站起來。
四條腿僵了太久,踩在沙地上打了個趔趄。
她低著頭在營地邊緣轉了一圈。
少年跟在後面,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唐妙在一叢駱駝刺底下蹲了很久。
前爪翻了幾下,刨出一隻灰褐色的沙蟲。
在她爪底下拼命扭。
她叼起來。
少年:「……你認真的?」
唐妙嘴裡叼著那隻還在掙扎的蟲子,一步一步走向簡易廚房。
老黑在刷鍋。
昨晚連夜做的六盆菜全餵了動物,鍋底糊了一層死厚的焦糊。
他蹲在那兒,拿鋼絲球一下一下地刮。
手上全是黑水。
唐妙走到他腳邊。
把蟲子放在地上。
「嗚喵。」
聲音又短又輕。
貓貓的賠禮方式。
把自己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放在你腳邊。
一隻沙蟲。
這就是唐妙此刻能給出的全部歉意。
老黑的鋼絲球停了。
他低頭看。
一隻橘貓蹲在腳邊,腦袋低得快貼到沙面上。
兩隻大眼睛從下往上瞟他。
裡面的光全是蔫的。
這隻貓他認識了快十天。
每天精力旺盛得令人髮指,呼嚕聲震天響,見人就蹭。
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有多可愛。
從來沒見她這麼喪過。
老黑把鋼絲球丟進桶里。
蹲下來。
那雙常年握鐵鍬的手,指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
他伸出手背,蹭了蹭唐妙的下巴。
然後用力揉了揉她的腦袋。
「你擱這兒跟誰苦大仇深呢?」
老黑的聲音粗啞,卻透著一種安全感。
「那點事兒,值當的?捐款到帳了你知道不?」
「今年的苗子尾款有著落了,柴油錢也夠了。」
「你信不信?就憑你昨晚帶著那幫傢伙種樹的視頻,比我吆喝十年都管用。」
唐妙的耳朵動了一下。
「結果是好的,過程不太正規,但結果是好的。」
老黑站起來,拿腳尖把那隻沙蟲撥到一邊。
「行了,多大點事兒,自己去玩吧。」
他轉過身繼續刷鍋,鋼絲球摩擦鍋底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唐妙蹲在原地,看著他寬厚的背影。
少年飄在旁邊,抱著胳膊,輕輕嘆了口氣。
「走吧,他原諒你了。」
唐妙站起來,晃了晃腦袋。
把那隻沙蟲重新叼起來咬了兩口,吞了。
少年:
「…………你還真吃?」
「不能浪費。」
……
大志是從種植區一路跑回來的。
跑到老黑面前的時候,整個人彎著腰扶著膝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嘴裡灌滿了沙子。
「黑……哥……」
「喘勻了說。」
「剛……終於……聯繫上了,金主……堵……堵高速上了……」
老黑手裡的鋼絲球又停了。
「啥?」
「正好趕上五一小長假!路上都是自駕游大軍!」
「幾點能到?」
「對方助理說……已經下高速了,大概還有半個小時。」
老黑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口鍋。
焦糊還沒刮乾淨,鍋底坑坑窪窪。
然後他轉頭看了看簡易廚房的儲物架。
架子上空蕩蕩的。
凍肉沒了,乾貨沒了,菜也見底了。
只剩下三袋鹼麵粉,半桶菜籽油,一罈子老鹹菜。
大志也看到了。
「招待金主就靠這個?」
老黑把煙叼在嘴裡,沒點。
「不靠這個靠什麼?靠你那張臉?」
「黑哥你別急啊,昨晚捐款到了好多,要不要去鎮上……」
「一來一回,等你買回來太陽都落山了。」
老黑沉默片刻。
把圍裙繫緊了。
「來,活面。」
「啊?」
「我們做鹼水面。」
「沒肉就沒肉,只要面的功夫到家,絕不跌份。」
大志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轉頭幫忙燒水去了。
唐妙蹲在廚房外面。
看著老黑將蓬灰塊仔細碾碎,用溫水化開,澄清了上層的灰水。
分三次將灰水摻入面中。
每加一次,便用盡全身力氣將麵團揉、搗、揣。
直揉得麵團「啪啪」作響。
麵團從發黃變成蓬灰鹼特有的灰白。
然後搓條。
老黑兩手捏住麵條兩端,向上一提,再往案板上一摔。
「啪!」
麵條對摺,再摔,再對摺。
粗細均勻的面線在案板上跳躍。
最後一下,麵條在他手中抖開,細如竹筷,根根分明。
筋道的斷面在燈光下泛著鹼水的微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