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多。
兩輛黑色越野車拖著一路黃沙，從土路盡頭顛出來。
車身上糊滿了灰，擋風玻璃被沙子打出了一層毛。
基地所有能騰出手的人全站在門口。
工作人員們自發排了個半圓形的歡迎隊列。
大志跑到帳篷里找了件最乾淨的志願服換上。
紅姐還現用面巾在腦門上扎了個蝴蝶結。
車停穩。
副駕先開了。
下來一個幹練的女人。
深藍色西裝外套，裡面是黑色高領，肩上挎著公文包。
墨鏡推到頭頂，掃了一眼四周環境，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後車門拉開。
跳下來一個高大的男人。
鴨舌帽壓得極低，黑色口罩遮到鼻樑以上，再加上一副反光墨鏡。
後面一輛車下來三個體格壯碩的男人。
目光掃射了一圈周圍地形之後，分散站開，站位極有章法。
保鏢。
老黑的眉頭擰成了麻花。
他在這裡啥樣的人都見過。
環保局的、記者、NGO、還有純來擺拍的網紅團隊。
可是這種架勢……
從頭捂到腳、帶著保鏢、搞得跟地下交易似的還是頭一回。
大志湊過來，壓低嗓子。
「黑哥，這陣仗……不太對吧？」
「別亂說。」
老黑扯了扯衣服，迎上前去。
「各位老闆好，一路辛苦了。」
他聲音亮堂，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兩下往前伸。
領頭的墨鏡男頓了一拍，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握住。
力道挺實在。
「老黑隊長是吧？你好。」
聲音……年輕。
老黑多看了一眼。
帽檐底下露出的那截下頜線很窄，皮膚很白，起碼不是常年跑工程的老總該有的膚色。
「來來來，先進屋裡坐。」
老黑招呼著把人往簡易棚子帶。
幾碗鹼水面端上來。
老黑搓著手站在邊上，臉上堆著不太自然的笑。
「各位老闆……連夜趕路辛苦了。」
「實在不好意思，基地條件簡陋，今天只有這個……」
後半句他沒說出口。
原本給你們燉的那頭羊，被一群狐狸跳鼠蜥蜴給造了個底朝天。
幹練女人掃了一眼碗，眉頭微微收了一下，沒動筷子。
墨鏡男的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拉下口罩，露出下半張臉，端起海碗。
那個吃法。
實打實的、腦袋扎進碗裡。
麵條吸得呼呼作響。
他嚼了兩口面，又抄起桌上的老鹹菜咬得嘎嘣脆。
筷子攪了兩下碗底的辣子油，混進麵湯里，仰脖灌了個底朝天。
碗放下。
乾乾淨淨。
連湯漬都沒剩。
「過癮。」
墨鏡男把碗往桌上一擱，擦了下嘴。
「蓬灰面對吧？這鹼味兒很正。」
老黑一怔。
這位爺還能嘗出蓬灰？
大志在後面瘋狂使眼色。
老黑沒接。
吃完面，對方也沒急著聊梭梭樹的事。
幾個人在棚子裡坐著。
幹練女人翻著公文包里的文件，保鏢站在外環。
沉默了大概兩分鐘。
領頭的墨鏡男端起大志倒的清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偏了偏頭，壓低聲音。
「老黑隊長。」
「老闆您吩咐。」
「聽說你們基地……有隻橘貓？」
老黑準備倒水的手僵在半空。
「能不能讓我單獨見見她？」
棚子底下的溫度降了十度。
老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
墨鏡男的聲音平穩，透著不容商量的篤定。
「我們想把那隻貓帶走。」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價格你開。」
「砰！」
老黑手裡的搪瓷水杯砸在了摺疊桌上。
半杯水濺出來，染濕了那份梭梭樹種植規劃圖。
「你說什麼？」
「我是說……」
老黑站起來。
常年扛鐵鍬練出來的身板，在棚子裡投出一大片陰影。
臉已經黑得不能再黑。
他的腦子裡閃過五六條新聞。
橘貓論壇上，那個在菜市場為了流量強抓小貓的黃毛。
網上那些打著「救助」旗號買賣流浪貓的黑產鏈條。
還有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某網紅機構高價收購流量動物做IP，榨乾商業價值後丟棄的醜聞。
眼前這幫人，開著百萬級越野車，帶著保鏢，全程遮遮掩掩。
來沙漠不看樹，先問貓。
「如果你們是為了拿貓去炒作搞錢……」
「這贊助，我們基地不要了。」
話音剛落，保鏢動了。
幹練女人站起來，扶了一下公文包。
老黑抬起下巴，把那三個保鏢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這貓來基地是個意外，這些天跟我們一塊吃、一塊種樹、一塊在沙里滾。」
「她不是商品。」
「你出多少錢，我都不賣。」
沙漠的熱風裹著沙粒，從開著的簡易門刮進來。
空氣焦灼。
大志躲在帳篷後面，腿軟了。
基地剩下的人從各個角落探出腦袋，面面相覷。
墨鏡男沒動。
帽檐底下的半張臉看不出表情。
他坐直身子，準備說話。
一道橘色的影子從門口躥射進來！
速度極快。
四隻爪墊踩在沙面上沒發出半點聲音。
從桌腿下的空隙鑽過去。
一個彈跳，穩穩落在墨鏡男的大腿上。
再一蹬。
上胸口。
前爪扒住衝鋒衣的領口，後爪踩在人家腰帶扣上。
整隻貓掛在墨鏡男身上，腦袋使勁往那人的下巴底下拱。
「呼嚕嚕嚕嚕嚕嚕……」
拖拉機級別的呼嚕聲在安靜的棚子裡響起。
全場石化。
老黑的兩條胳膊還抱在胸前，保持著「鐵塔擋路」的姿勢，嘴是張開的。
大志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握著準備報警的手機。
保鏢們的手懸在腰間。
墨鏡男被撞得晃了晃。
他低頭看著懷裡拱來拱去的毛糰子，兩隻手下意識地托住了貓。
然後……發出了一種極其不體面的聲音。
「閨女啊……」
聲音劈了叉，尾音拐了彎。
他一把扯掉墨鏡，摘下口罩，鴨舌帽也被他甩到了地上。
露出一張臉。
陽光直直打下來。
棚子後面，一個從縫隙往裡面偷看的女志願者，手裡的鐵鍬掉在了地上。
大志捏在手裡的手機滑落，在沙面上彈了兩下。
內娛當紅影帝，路星野！
就是那個，在三峽大壩上怒懟洋導演、保護大爺大媽，全網封神的路星野。
這時。
這位高冷清絕的頂流影帝，正蹲在一張吱呀作響的摺疊小馬紮上。
對著一隻小貓咪。
鼻尖通紅。
「你怎麼瘦成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