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志蹲在地上,手還維持著撈手機的姿勢。
風沙吹進他半張的嘴裡,硌著牙,他都忘了吐。
紅姐頭上扎的蝴蝶結面巾滑到肩膀上,她渾然不覺。
那個傳說中的影帝,正把一隻橘貓舉在面前。
眼眶發紅。
唐妙的項圈攝像頭還亮著燈。
直播間在線人數從三萬飆到十萬,只用了六秒。
彈幕核爆了。
少年懸在半空,指著唐妙脖子上那個發光的綠點。
「那玩意兒……亮著。」
唐妙的腦子在路星野懷裡轉了半圈。
綠燈!
她右前爪閃電般拍向項圈側面那個凸起的小圓點。
「咔。」
燈滅了。
直播間黑屏。
十萬人集體發出哀嚎。
彈幕的最後一幀,定格在路星野那張沒有任何偽裝的臉上。
來不及截圖的網友捶胸頓足,截到圖的已經在瘋狂保存。
【等等等等,路星野???】
【我截到了!!嘴角的痣!百分之一萬是他本人!!】
【橘姐你把直播關了幹什麼啊啊啊啊!!】
【不對,他是來找橘姐的!!你們看他那個眼神!!】
……
棚子裡的無關人員被那位幹練的助理田姐,客客氣氣地請了出去。
門關上。
風沙被擋在外面。
裡頭只剩老黑、田姐,一個影帝和一隻貓。
還有個他們看不到的小鬼魂。
路星野徹底放棄了形象管理。
他蹲在地上,把整張臉埋進小貓咪橘白相間的肚皮里。
使勁吸。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
橘貓被他箍得翻不了身,四條腿朝天蹬了兩下。
路星野不鬆手。
臉在貓毛里左蹭右蹭,聲音悶在肚皮毛裡頭,含含糊糊的。
「你好狠的心,也不說好好道個別!」
他抬起頭,鼻尖粘了兩根橘毛。
橘貓毫不客氣地一腳蹬在他臉上。
老黑坐在旁邊,兩隻粗壯的胳膊還交疊在胸前。
臉上的肌肉有些抽搐,憋笑憋得很辛苦。
路星野托著橘貓的腋下,舉到眼前。
人和貓四目相對。
唐妙歪著腦袋看他。
前爪抬起來,在他鼻尖上拍了一下。
肉墊軟綿綿地按在鼻頭上,又收回去。
路星野抿緊嘴唇,眼底重新聚起光。
他把貓重新摟回懷裡,下巴擱在貓頭頂上。
少年飄在摺疊桌邊上,兩手抱胸看完了全程,半透明的眉毛擰在一起。
「這人病還沒好!」
老黑咳了一聲。
「路……路先生。」
「叫我小野就行。」
路星野把貓放到桌上,從地上撿起帽子和墨鏡,順手撣了撣膝蓋上的沙。
站直之後,整個人的氣質切換得乾淨利落。
剛才那個撒潑的怨婦消失了。
「老黑隊長,剛才的話,冒犯了。」
他重新坐好,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我說想帶貓走,出價購買……是故意的。」
「我向你道歉。」
老黑的眉頭擰了一下。
「我需要了解,這個基地的負責人,面對利益誘惑時是什麼反應。」
路星野直視老黑。
「你罵我了,差點把我轟出去。」
「這就夠了。」
老黑張了張嘴,半天沒找著詞。
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被一個頂流明星誇人品。
「你坐。」
路星野拍了拍旁邊的馬扎。
老黑坐下了。
手擱在膝蓋上,指甲縫裡的沙子還嵌著。
「事情是這樣的。」
路星野往後靠了靠。
「三峽那段視頻,傳到海外之後動靜比我想的大得多。」
「王大爺的川江號子、大媽們講移民故事那些片段,皮特的團隊做了完整版投放,外網播放量破了兩個億。」
「有一對夫妻在紐約看到了這段視頻。」
老黑沒聽過周承澤的名字。
但路星野說出「周氏集團」四個字的時候,大志在後面倒吸了一口涼氣。
路星野繼續講。
周承澤和陳淑薇的獨子周一諾三年前出了車禍,一直在紐約做喚醒治療。
夫妻倆之前與小橘貓有過一段緣分。
路星野低頭看了唐妙一眼。
陳淑薇在視頻里一眼就認出了這隻貓。
「後來他們通過評論,翻了『小橘貓城市圖鑑』的論壇。」
「從菜市場抓老鼠,看到服務區破偷狗案……」
「一條條,全看完了。」
他停頓了下。
「陳太太給我打的電話,說到一半就泣不成聲。」
棚子裡安靜得能聽到外面風颳沙面的聲音。
「她說,她一輩子見過很多有錢人做慈善,有的為了避稅,有的為了名聲,有的只是因為錢多了花不完。」
「但她從沒見過一隻……」
「一隻什麼都沒有的流浪貓,那麼毫無保留地願意去幫別人。」
「她說,『這隻貓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比到之前更好了一點。』」
唐妙蹲在桌上,尾巴卷在爪邊。
少年站在角落,飛魚服的衣擺被不存在的風吹了一下。
路星野拍了一下桌子,換了個勁頭。
「所以……正事來了。」
他把助理田姐遞過來的一份文件攤在桌面上。
「周氏夫婦聯合我個人的工作室,正式註冊成立了一家慈善基金會。」
文件抬頭印著:
小橘貓慈善基金會。
老黑低頭看文件。
眼睛在「非營利性質」「不涉及商業盈利」那幾行上停了很久。
「這個基金會只做一件事。」
路星野把文件推到老黑面前。
「幫助這隻貓一路上遇到過的每一個好人。」
路星野看著老黑。
「綠色長城一號基地。」
棚子外面,風颳過帳篷的帆布。
「第一筆無條件的專項防沙治沙資金,五分鐘前打入了基地的對公帳戶。」
話音落地。
後面傳來一聲殺豬般的尖叫。
大志舉著手機衝過來。
屏幕上是銀行到帳通知。
他的手在抖,手機差點飛出去。
「黑哥!!到了!!到帳了!!」
老黑接過手機。
一串零橫在屏幕上。
他把手機湊到鼻子前面,反反覆覆數了三遍。
又翻回去核對了一遍打款單位的名稱。
這筆錢。
夠每一個來種樹的志願者吃上帶肉的熱飯。
夠老宋那台修了無數遍的破拖拉機換一台新的。
夠紅姐不用再心疼每一桶水。
足夠基地未來五年樹苗的持續管護。
治沙向沙漠腹地推進,立地條件越來越差,有了這筆資金,他能徹底放開手腳干一場!
老黑拿手機的手垂下來。
他嗓子裡卡著什麼東西。
路星野站在他面前。
老黑伸出手。
那隻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握住了路星野的。
握得很緊。
唐妙蹲在桌上,看著老黑的背影。
那個背影和獨自刷鍋的背影重疊。
和十一年前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扛著鐵鍬走進沙漠的背影重疊。
她低下頭。
用腦袋輕輕蹭了蹭面前那份文件的封面。
文件封面上,基金會的logo是一隻橘貓的剪影,背著一個小小的毛線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