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語幹完今天的回填工作，坐在沙坡上，對著手機屏幕嘆氣。
「假期還剩兩天半。」
林冉在後面用濕毛巾敷臉，毛巾揭開時帶下一層干皮。
她「嘶」了一聲，伸手去摸鼻樑上爆皮的茬口，沒敢用力。
「你別算了，越算越難受。」
兩個人把褲腿捲起來，小腿肚上青一塊紫一塊，全是這幾天磕碰出的淤青。
指縫裡的沙子沖了八遍還有殘餘，指甲蓋磨薄了一層。
小語那雙來時還塗著裸粉色指甲油的手，現在跟工地搬磚的沒什麼兩樣。
她撐著膝蓋站起身。
斜光把整面種好的沙坡打成暖黃色。
梭梭苗一排挨著一排扎在土裡。
單看一棵，矮小枯乾，絲毫不起眼。
可順著沙嶺子連成片時，風一吹，滿坡歪歪扭扭的枝條跟著一塊兒晃悠。
實打實地在這片大漠的傷口上覆出了一片生機。
小語盯著看了很久。
「我真不想走。」
林冉走過來，胳膊搭上她肩膀。
風卷著沙粒刮過來，打在兩人的防風衣上，沙沙作響。
小語拿起插在地上的鐵鍬。
「走！今晚五號基地有篝火晚會！」
「老黑說的，各個基地的志願者都去，吃烤肉！」
林冉拍了拍褲子上的沙。
「貓呢？」
「帶上！」
小語扭頭朝遠處的沙窩子扯著嗓子喊。
「小橘子——！出去玩啦——！」
三秒後，一團橘色從沙堆里探出個腦袋。
唐妙抖了抖渾身的沙子，邁開四條短腿，小跑著顛了過來。
……
五號基地離一號基地有些遠。
林冉開著她的那輛越野車，在土路上足足顛了大半個小時。
唐妙被小語揣在懷裡，顛得五臟六腑移位，到地方的時候整隻貓都是暈的。
剛一站穩，兩隻立起的貓耳立馬接收到了四面八方的動靜。
好熱鬧。
五號基地的空地比一號基地寬敞好幾倍。
平整的沙地中央，用粗壯的乾柴和枯木壘起了一個兩米多高的柴火垛子。
四周散落著幾十頂大帳篷。
帳篷之間拉著電線，掛著幾串太陽能小燈泡，在暮色里亮起暖黃色的光。
人已經很多了。
唐妙借著小語的褲腿，幾下攀爬躍上她的肩膀，居高臨下地掃視全場。
穿衝鋒衣的、套迷彩服的、裹著厚衛衣的。
最邊上甚至還有個披著軍大衣的光頭老漢。
操著東北話的、河南話的、四川話的、粵語的……
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空氣里，嗡嗡作響。
天黑透了。
有人點燃了火把，往柴堆底下一丟。
火舌從柴堆底部躥出來，舔著干透的枯木，「噼啪」一聲崩出幾朵火星。
火苗往上竄，越燒越旺，兩分鐘不到，整個柴堆燒成了一根三米高的火柱。
熱浪撲面。
唐妙眯著眼，在小語肩頭穩住身子。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把原本偏黃的虹膜照成了暗金色。
她抬起右前爪，按下了項圈側面那個凸起的小圓點。
「咔。」
綠燈亮了。
4K高清攝像頭啟動。
畫面毫無延遲地切入直播間。
大西北毫無遮擋的曠野星空，突然呈現在幾千在線的水友眼前。
沒有光污染的沙漠腹地，銀河從頭頂正上方劈開天幕，密密匝匝的星粒鋪了一整條白亮的光帶。
畫面下半部分是跳動的篝火。
火星子飛上去，和最低處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在燒哪些在亮。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從兩千跳到八千，接著直接破了三萬大關。
彈幕：
【我的天……這是銀河嗎……】
【手機屏幕都亮了一個檔次！這是能拍出來的畫面嗎？】
【加班狗一條，看到這滿天星星，整個人天靈蓋都被淨化了！】
【橘姐你別動！就這個角度！讓我截個屏當壁紙！】
【樓上的，你截的壁紙左下角是不是還帶了兩根橘姐的鬍鬚？】
……
唐妙從小語肩上跳下來。
四隻肉墊踩在被火烤得發燙的沙面上，邁著貓步朝火堆邊緣溜達。
篝火把周圍二十米照得通亮。
上百號人圍成一個大圈。
有人坐著摺疊馬扎，有人直接盤腿坐在沙地上，還有人鋪開防潮墊躺著。
最里圈，一個留著及肩長發、腦後扎個小揪揪的男生背著一把木吉他。
他低著頭正在調弦，弦音和柴火爆裂的動靜交織在一起。
旁邊蹲著個剛畢業模樣的小伙子，臉頰上掛著兩顆飽滿的青春痘。
他正拿樹枝在沙地上畫格子，跟對面一個退伍老兵下五子棋。
老兵挽起袖子，小臂上露出個褪了色的老鷹紋身，捏樹枝思考下一步的落子點。
小語找到了她的同擔們。
幾十號人，嘰嘰喳喳地交換早就準備好的物料，拍照留念。
聊只有她們才懂的暗語。
聊這幾天的見聞。
聊下一次再見面的約定。
食物的香氣開始在營地里瀰漫。
有人從鐵桶里翻出烤好的土豆。
用刀豁開，冒著白氣，撒上辣椒麵和鹽。
有人舉著烤肉簽子，在火上翻來翻去，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冒煙。
孜然接觸熱油爆出的辛香，飄出去老遠。
林冉從旁邊接了串烤羊肉過來，咬了一大口。
唐妙的鼻翼翻了三下。
不能吃調料。
不能吃調料。
不能吃人類的調料。
才犯錯，好歹要裝乖幾天。
她強行扭過腦袋，把視線從那串流油的羊肉上挪開。
小語適時地湊過來，攤開手心。
是一塊從後廚單要來的、毫無腥味的白水煮雞胸肉。
乾巴巴，毫無靈魂。
唐妙認命地低下頭，叼起雞胸肉扯了一絲。
……淡出鳥來。
萬念俱灰。
蒜鳥，等回了基地再吃路星野上供的和牛凍干加餐吧。
誰稀罕這破羊肉串！
少年也蹲在火堆旁邊，抱著膝蓋看他們吃東西。
火光穿過他半透明的身體，在沙地上投出一團模糊的暖色。
「你們這些兩腳獸。」
少年嘟囔，「打仗的時候聚在一起烤火，太平了也一樣，還是喜歡圍著火扎堆。」
唐妙嘴裡塞著雞胸肉，含混地哼了一聲。
少年看著唐妙嚼雞胸肉的表情，難得地沒有嘲笑。
吉他手終於試完了最後一個和弦。
清脆的撥弦聲響起。
是一首熟悉的《平凡之路》前奏。
彈到副歌，圓寸小伙子先開了口。
然後第二個人跟上來，第三個，第四個。
原本零散的哼唱，在一分鐘內匯聚成了磅礴的聲浪。
一百多號不同口音、不同來路、不同身份的人。
圍著跳動的篝火，在無邊的黑夜裡扯著嗓子大吼。
「我曾經跨過山河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
「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轉眼都飄散如煙。」
「我曾經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見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