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嘴裡叼著半條沒滋沒味的白水煮雞胸肉,趴在小語的靴子邊。
她抬著腦袋,火光將周圍一圈人的臉照得通紅。
圓寸頭旁邊的女孩穿著大學的文化衫,袖口被飛濺的火星子燙出了個黑洞。
她咧嘴啃著烤土豆,露出可愛的小虎牙。
對面坐著個中年男人,戴著工地安全帽改裝的遮陽帽。
帽檐上用記號筆寫著「中建三局退休不退熱」。
工地帽中年拿樹枝撥了撥火堆,聲音被火焰烤得暖烘烘的。
「零六年那會兒,漂亮國的國家地理雜誌發了篇報導,預言民勤不久後就會被沙漠吞噬。」
文化衫女生吐出嘴裡的土豆皮,轉頭聆聽。
工地帽把手裡的樹枝丟進火堆正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後大伙兒生生把這塊地方的綠化率,從3%干到18%!清土湖也恢復了。」
他扯著領口,指甲撓了撓自己曬得爆皮的後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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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連著來了六年,每年五一都來。老婆罵我有病,年年往沙漠跑。」
「那你還來?」
圓寸頭插嘴。
「叔,你不是退休了嗎?在家喝茶不好嗎?」
工地帽指了指遠處黑漆漆的沙丘。
「我幹了一輩子基建,蓋樓修路。退休了總得找個地方,繼續修點什麼。」
他眯起眼,順著火光往遠處的沙坡上看。
那上頭,曾經種下的梭梭苗,正迎著夜風輕輕晃蕩。
「樹長得比建樓慢,但樹比樓活得久。」
唐妙的耳朵動了一下。
直播間裡原本嘻嘻哈哈的彈幕變得嚴肅了些。
【綠化率3%到18%,這真的?】
【我在林業局上班,只有業內清楚這個數據背後到底填進去了多少。】
【搜了一下民勤治沙,被寫進教科書的奇蹟工程!】
【老外發文說這地方沒救了,咱老百姓就是不信邪!】
火堆旁的歌換了一首又一首。
唱到《我和我的祖國》時,一直沒怎麼吭聲的退伍老兵站了起來。
他沒跟著唱。
只是兩腳併攏,軍姿站得筆挺。
火光打在他刻滿溝壑的臉上,眼睛裡映著兩團燃燒的火苗。
等大伙兒全吼完了最後一句,他才慢吞吞坐下。
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花生米,倒了幾顆在手心,一顆一顆往嘴裡扔。
「二十三年前我在這一帶駐紮過。」
他吐掉半片花生衣。
「那時候的沙塵暴起來,遮天蔽日,碗口粗的帳篷樁子,連根給你拔咯。」
唐妙蹲在沙地上,被火烤得暖洋洋的。
少年盤腿坐在她旁邊的沙面上,飛魚服的衣擺鋪開,和沙粒重疊。
直播間的熱度在攀升。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彈幕流里冷不丁地擠進了幾條格外刺眼的文字。
【說句實話哈,五一來沙漠體驗兩天種樹,然後發朋友圈,這跟作秀有什麼區別?】
【真想治沙不如捐錢,待兩天就走能頂什麼用?純屬添亂給基地增加後勤負擔吧。】
【笑了,一群城裡人來拍照打卡鍍金的。】
【貓還掛著攝像頭直播?誰知是不是背後有團隊借著環保的由頭圈錢?】
質疑聲一出,滿屏亂戰。
貓粉先沖,環保粉跟上,三方混戰,罵得天昏地暗。
小語舉著手機看直播,氣得臉漲紅。
「他們怎麼能這樣!!」
林冉按住她的手。
「別看了。」
小語甩開林冉的手,還想對罵。
就在這時候,彈幕流里衝出幾條帶彩色邊框的高級彈幕,頂著本地的IP。
硬生生從滿屏對罵中殺了出來,被置頂在最上方。
【我就是本地人。就說一句:哪怕一個人只來挖一個坑,種一棵樹,十萬人就是十萬棵。】
第二個、第三個本地IP齊刷刷頂上來。
【你們嘴裡的「作秀」,讓我家在鎮上開的小賣部營業額翻了幾番。你們說的「作秀」,養活了我們鎮上好幾十戶人。】
【志願者來我們這住店給打折,去景區憑證免門票,你們用腦子想想為什麼?】
【最怕的不是作秀,怕的就是這鬼地方沒人來。】
彈幕區一下子安靜了。
罵人的那幾條評論被頂下去,硬生生給砸啞了火。
方向變了。
【破防了!與其五一去熱門景區堵在高速上,不如去種棵樹!】
【報名通道在哪?我帶七歲的女兒來!】
【我剛搜了,好幾個治沙項目都能報名……等等,打不開?】
【小程序崩了!!!刷新不出來了!!】
【笑死,直接給人家伺服器干宕機了。】
小語盯著手機屏幕,眼眶紅了。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臉埋進胳膊里。
林冉的手搭上來,拍了拍她的後背。
不遠處,幾束煙花沖天而起。
「嗖——!」
一道亮光拖著尾巴衝上夜空,在銀河底下綻放。
大紅色的光雨傾瀉而下。
緊接著,「嗖嗖嗖——!」
又是三道。
藍的,綠的,金色的。
火花在沙漠的夜空里散開,照亮了方圓幾百米的沙丘。
光落下來的時候,碎屑一顆顆往下掉,和頭頂的星星混在一起。
唐妙仰著腦袋。
瞳孔里映著滿天的光。
她想到前世的除夕夜。
零下十幾度。
她騎著電瓶車,膝蓋以下全沒了知覺。
最後一單外賣送完已經十一點半了。
回出租屋的路上,空中也是如此放起了煙花。
她停在路邊。
抬頭看。
萬家燈火全亮著。
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隱約能聽到笑聲、碰杯聲、春晚倒計時的聲音。
她孤零零地站在馬路牙子邊。
手機里都是別人群發的祝福。
那時候的煙花很好看。
但看完了,還是冷的。
唐妙收回視線。
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肉墊踩在軟軟的沙面上。
篝火的暖意裹著她。
小語坐在旁邊,偶爾伸手摸摸她的背。
幾萬人守在屏幕後面,陪著她看煙花。
她翻了個身。
四腳朝天,在沙地上滾了一圈。
沙子粘了滿背的毛。
又滾了一圈。
尾巴在沙面上掃出一個扇形。
少年飄在上方,低頭看著她。
「幹什麼呢?」
唐妙仰躺在沙地上,四隻爪子朝天,肚皮敞開。
篝火在左邊燒,星星在頭頂亮,煙花的殘屑還在往下飄。
她眯起眼睛。
「曬肚皮。」
一隻溫熱的手探過來。
小語用衣袖擦乾了眼淚,指腹順著貓腹部的紋理,一下一下順毛。
橘貓的喉嚨底滾出沉悶綿長的呼嚕聲。
小語湊到唐妙耳邊,吸了吸鼻子。
「小橘子,明天我們不種樹了,帶你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