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翻過一道矮坡。
唐妙的夜視瞳孔最先捕捉到前方的輪廓。
一大片……殘垣斷壁。
高低錯落的黑色剪影從平坦的戈壁灘上突兀地隆起。
有的只剩半截土牆，有的還保留著拱形的門洞輪廓。
風從豁口灌進去，發出「嗚嗚」的嗚咽聲。
月亮從東邊地平線上爬出來一個角。
冷白色的微光灑下來，勾勒出廢墟的全貌。
占地極大。
猶如一頭潛伏在沙海中的遠古巨獸趴在那兒，脊背上蒙著灰黃色的沙土，露出的骨架就是那些斷壁殘垣。
小語抬起腦袋。
看清前方輪廓的那一刻，她的後背從尾椎骨開始發涼，涼意順著脊柱一節一節往上爬。
「那……那是什麼……」
林冉也看到了。
她沒說話，環著小語腰的手臂收緊了一圈。
駱駝在廢墟邊緣停下。
不用唐妙發號施令。
它自己選了一截避風的斷牆根，折前腿，跪後腿，兩截塌下來。
小語和林冉從駝背上連滾帶爬翻落在地。
小語的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疼得齜牙咧嘴，硬是沒敢叫出聲。
林冉跌坐在沙里，兩條腿不受控制地抖。
唐妙從駱駝脖子上跳下來。
該兌現承諾了。
她繞到駱駝後方。
月光底下，那團風滾草的斷刺格外扎眼。
七八根倒鉤刺扎進臀部的薄毛區，根根嵌得很深。
駱駝的皮厚，沒出血。
但周圍一圈腫了起來，皮下的肌肉正不住痙攣著。
唐妙抬起前爪。
試了一下。
貓的爪子太短了。
鉤不住刺根，更使不上勁。
她又想試試用牙咬。
剛湊近，混合了駱駝體味和發酵草料的氣浪撲面而來。
唐妙的整張貓臉皺成了核桃。
連連後退三步，連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
少年飄在上方，笑得靈體發虛。
「再靠近點兒，它要是放個屁……」
唐妙一爪子虛空拍向他，然後認清了現實。
她扭頭看向人類。
林冉正坐在沙地上喘氣。
背包側兜里掉出半截手電筒。
這是基地夜晚的必備品，一直隨身揣著。
她撈起來按了一下，微弱的光柱打在沙面上。
有光！
唐妙小跑過去，用腦袋拱林冉的手。
林冉低頭看她。
唐妙轉身，跑向駱駝屁股的方向，跑了三步回頭看。
又跑，又回頭。
林冉終於反應過來，撐著發軟的腿站起身。
手電筒的光圈隨著她的腳步移動，定在駱駝不停甩動的後臀上。
那團扎進去的斷刺。
「小語！」
「駱駝屁股上扎了一團刺，難怪它剛才發瘋。」
小語撐著膝蓋站起來，面容煞白地繞過去。
聞到那股味道，當場別過臉去乾嘔了一下。
林冉把手電筒咬在嘴裡。
她大著膽子伸出手，手指尖試探著碰到第一根倒鉤刺的根部。
刺扎得太緊，周圍的硬皮被撐起一個小鼓包。
她兩根手指捏住，忽的往外一拔。
駱駝的後腿肌肉繃了一下。
林冉嚇得縮回手。
緩了緩。
指甲重新掐住刺根，順著扎進去的方向往外撬。
駱駝粗重地哼哧出聲，碩大的腦袋往回擰了半圈，到底還是忍住了沒踢腿。
「嗤！」
第一根出來了。
刺尖上沾著一小撮駱駝毛。
第二根。
第三根。
小語在旁邊壯起膽子，用雙手按住駱駝後腿固定。
「嗤。」
最後一根倒刺被連根拔起。
整團風滾草被扯下來，丟在沙地上。
駱駝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脖子往前伸直，整個身軀鬆弛下來。
它臥在斷牆根底下，開始反芻。
下頜骨左右磨動，嘴邊冒出白色的泡沫。
完全跟剛才那頭狂奔的暴躁巨獸判若兩駝。
唐妙懶得管它了。
在少年的指揮下，她邁開四條短腿，拎著小碎步沖向廢墟深處。
「等等！」小語喊。
唐妙鑽進了月光照不到的黑影里。
小語和林冉對視一眼。
「小橘子……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跟上！」
手電筒的光柱在傾頹的土牆之間來回亂晃，兩個女孩追著那團橘色跑。
……
少年半透明的身體穿過斷牆、門洞、坍塌的屋頂。
他在來回穿梭定位。
進進出出了五六趟，少年從一截半埋在沙里的殘牆中穿出來，飄到唐妙頭頂。
「找到了！」
唐妙的耳朵一豎。
風從各個方向的豁口灌進來，穿過殘存的門洞和窗框，發出長短不一的嗚咽聲。
牆角堆著黃沙。
有些地方沙子已經和牆體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牆、哪裡是地面。
小語的腳踢到一塊東西。
手電往下照。
半截石雕獸頭。
虎不像虎，獅不像獅，嘴張著，牙齒斷了幾顆。
小語「啊」了一聲。
林冉的手電往前掃，「小橘子在那邊。」
唐妙蹲在一截斷了一半的石柱前面。
石柱半埋在沙里。
露出地面的部分大概到人類膝蓋高。
柱身上刻著繁複的花紋，被風沙磨得模糊了。
但仔細看，紋路底部還殘留著一點暗金色。
柱頭上，刻著半個獸面，和地上那截斷掉的是同一個。
唐妙繞著石柱轉了一圈，仔細嗅了嗅。
全是陳腐的塵土味。
少年站在柱子上方，指著地面。
「看你腳下的石板。」
唐妙低頭。
前爪底下的觸感不對。
是平整的石頭。
她用爪子撥開表面的浮沙。
一塊方形青石板顯露出來。
邊緣刻著一圈細密的聯珠紋。
「左下角，有個圓形凹槽。」少年的聲音在夜風裡發飄。
唐妙挪動步子，爪子摸過去。
找到了！
石板左下角，一個銅錢大小的圓形凹陷。
底部有磨損的痕跡。
唐妙脖子上的微型攝像頭盡職盡責地將畫面實時傳輸出去。
直播間的4K高清夜視鏡頭下，呈現出一副極其詭異又震撼的畫面。
綠色冷光調里，廢墟石柱、聯珠紋古石板、黑洞洞的圓形凹陷。
而一隻胖乎乎的橘貓爪子，正搭在凹槽邊緣。
彈幕的反應比唐妙的爪子還快。
【這……這是機關？？？】
【不是吧？？不是吧？？？大半夜迷路進古堡就算了，橘姐你還踩著機關了？？？！】
【等等這個紋路！搞考古的來看看，這是西夏的聯珠紋嗎？？？】
【鬼吹燈看多了吧笑死，不就是塊破石板……】
【樓上你看那個鎏金殘留！還有獸頭石雕！這個建築規格斷然不是普通的殘骸！】
小語和林冉追進來了。
手電筒的光照在石柱和石板上。
「這是什麼？」小語蹲下來。
唐妙把整個貓的重量壓在右前爪上，肉墊落進那個圓形凹陷。
按下去。
「轟——！」
有一種很悶的、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鈍響。
腳底下的石板往下沉了兩寸。
緊接著。
唐妙前爪底下三塊石板之間的縫隙開始擴大。
沙子「唰唰」地從縫隙里往下漏。
「快退！」
林冉拽住小語的胳膊往後拉。
唐妙跳開。
三塊龐大的青石板在極其精密的機械傳動下，一塊疊著一塊，向著下方錯位滑開。
沙子被自重吸進石板下方的暗腔里，發出「沙沙沙」的聲響。
十幾秒後，聲音停了。
月光從殘牆的豁口探進來，照在三塊石板讓出的洞口上。
一條石階。
向下延伸。
黑洞洞的。
看不到底。
唐妙蹲在洞口邊緣，兩隻圓眼睛往下看。
項圈攝像頭忠實地把畫面傳回直播間。
直播間的彈幕陷入了徹底的癲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尖叫了！！！！！】
【誰家好貓大半夜迷路了，順手給大家表演個尋龍訣啊？！？！？？！】
【這就是傳說中的貓爪摸金？？？！】
【我要報警！不是替她報！是我自己心臟受不了要叫120！】
【考古系在讀碩士！！我的手在抖！！這個石階的工藝……不是民間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