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吐了……」
小語趴在前駝峰上，貼著駝毛，嚇出了眼淚。
林冉在後面，雙手還環著她的腰，勒得骨節泛白。
她努力抬頭看了看四周。
黑的。
什麼都看不清。
風更大了。
傍晚的風冷了好幾個檔次，刮在臉上跟砂紙似的。
遠處隱約有些奇形怪狀的黑影，高低錯落，尖的尖圓的圓。
是風蝕地貌的殘骸，在夜色里像一群蹲著的怪物。
「手機呢？」
林冉的聲音啞了。
小語摸了摸兜。
掏出自己的手機，按了幾次電源鍵。
還是沒電。
林冉去摸自己的褲兜。
「我的手機……」
「顛掉了。」
她的聲音出奇的平靜，但小語分明感覺到，箍在自己腰上的那兩隻手又收緊了。
底下的駱駝喘著粗氣，鼻腔里噴出沉悶的呼哧聲。
兩個人坐在駝背上。
不知道方向。
不知道位置。
手機沒了。
她們被徹底丟進了這片茫茫大漠的黑夜裡。。
小語往下看了一眼。
駱駝已經放慢了速度，在慢慢踱步。
「要不……跳下去？」
「別亂動。」
「這也太高了，跳下去很容易受傷，再說，跳下去你往哪走？」
小語不吭聲了。
風聲里夾著遠處什麼動物的叫聲。
短促的，一聲接一聲。
聽得人頭皮發麻。
小語的手開始抖。
「冉冉……我……我錯了……」
小語吸著鼻子，眼淚糊了自己一臉。
「我不該……拉著你騎這沒馴化好的駱駝……」
「我以為……就遛兩圈……誰知道這玩意兒脾氣這麼大……」
「行了，現在後悔也沒用，我們想辦法出去。」
底下的駱駝又開始作妖了。
每隔幾秒，它就甩一下屁股。
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喉嚨深處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那團風滾草還扎在它的後臀上。
干硬的枯刺倒鉤嵌進薄皮區的絨毛里，稍一動彈就往肉里扎。
它開始嘗試用後蹄踢自己屁股。
夠不到，反而踹著自己。
「咚。」
小語趴在駝峰上，被這一記顛得整個人彈起來，額頭撞上了前駝峰。
「嗷！」
駱駝沒停，繼續甩後臀。
刺團被甩得鬆了一點，但更多的倒鉤反而扎得更深。
駱駝疼得嘶鳴。
前蹄刨地，脖子高揚，嘴角扯出一條長長的白色涎水。
要不是唐妙的呼嚕還貼著它的頸皮在震，這頭六百斤的龐然大物隨時能再飆一輪。
少年飄在駱駝右側兩米開外，雙臂交叉，視線卻沒落在這邊。
他仰著頭。
大漠的夜空沒有任何遮擋。
五月初的銀河，從東北方向的地平線升起，橫貫天穹，向西南方向緩緩流去。
密得像灑翻了一整口袋碎銀子。
沒有光污染的曠野里，連肉眼都能分辨出星座的結構。
少年的表情愈發困惑。
視線從北斗勺柄出發，找到橙紅色的大角星、銀白色的角宿一……
在大角星和角宿一之間的某片虛空處停住了。
嘴裡飛快地默念著什麼。
手指飛快掐算。
「唐唐。」
唐妙正趴在駱駝的後頸上，下巴壓著那層粗硬的駝毛。
渾身的力氣全用在震動聲帶上，累得眼皮往下墜。
「幹嘛……」
少年的語氣與平時有點不一樣。
「我想起來了。」
唐妙的右耳朵豎了起來。
「我在宮裡飄的那些年，有個活到八十歲的老太監，姓魏，耳朵聾了一半，成天在御膳房旁邊的角落裡曬太陽。」
少年從高處降下來，和駱駝的腦袋齊平。
「他年輕時候跟過一個皇子去西北辦差。到了河西走廊這條線上，聽當地牧民講過一樁舊事。」
唐妙的另一隻耳朵也豎了。
呼嚕聲小了兩個檔。
「說這不遠處，有個被黃沙埋了的地宮舊址。」
「西夏末年，皇族南逃的時候來不及帶走的重寶，就地封在了那個地宮底下。」
少年的食指從角宿一的方向劃到地平線附近一顆暗星上。
「剛才我掐了一卦……不對，算了個方位，按這幾顆星宿的相對位置推……」
他轉過身，半透明的手指直直指向前方的黑暗深處。
「就在那個方向，大概還有五百米。」
唐妙的呼嚕聲停了。
整隻貓從駱駝脖子上彈起來。
兩隻瞳孔在黑暗中放大、收縮。
放大、收縮。
夜視模式下，她的虹膜泛著暗金色的光。
「重寶？」
「西夏皇族的重寶？」
「……多重？」
「我怎麼知道多重？！老魏太監還能鑽進地底下稱斤兩？」
「反正那老頭講的時候口水橫飛，說當年那批東西裡頭有金器、有玉牒、有朝珠串……」
唐妙沒聽完。
她已經從駱駝脖子上滑下來了。
四隻肉墊踩在駝背的鞍座上，尾巴豎得筆直。
「走！」
少年：「……你怎麼走？兩條腿的還在上面掛著呢，而且你認路嗎？」
唐妙低頭看了一眼駱駝的後腦勺。
駱駝正甩著腦袋，後蹄又開始不安分地刨地。
鼻孔里噴出的粗氣打在礫石上，捲起一小片揚塵。
唐妙從鞍座邊緣躥到駱駝的脖子上。
前爪扒住粗硬的駝毛，後腿蹬在脖頸側面的肌肉帶上，整隻貓貼著那截比水桶還粗的脖子往前爬。
駱駝的腦袋往回擰，碩大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反光。
嘴唇翻開，露出一排黃且扁的大板牙。
唐妙頂著被一口咬碎的風險，把嘴湊到駱駝的左耳根。
「大哥。」
駱駝的大眼珠子滾過來，瞪著她。
「咱打個商量。」
「你往西南邊跑，就前面那個方向，看見破牆就停。」
駱駝又噴了口氣。
被風一吹直接糊在唐妙臉上。
熱的，腥的，混著發酵草料的酸味。
唐妙整張臉被口水蒸氣糊了一層，鬍鬚上掛著兩顆黏液珠子。
啊啊啊！
忍了！
大局為重。
「你馱我們過去，我幫你把屁股上那玩意兒拔了。」
駱駝嚼了兩下嘴。
唐妙加碼。
「拔完了你回去找你大爺也行，跑沙漠裡當野駱駝也行，你就自由了。」
駱駝的眼珠子又轉了一圈。
然後……
打了個響鼻。
巨大的身軀在黑暗中硬生生拐了個彎，蹄子踩著礫石，一步一步朝西南方向邁。
這回變得穩穩噹噹的。
小語趴在駝峰上，聲音發飄：
「它……它認識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