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一下午，太陽往地平線底下沉。
整片戈壁被浸成了鐵鏽色，礫石表面的光從刺眼變成暗沉的橘紅。
熱氣還殘留在地面上，空氣被烤出一層透明的波紋。
小語搭著林冉的肩膀往西邊看，看了十幾秒沒眨眼。
「冉冉。」
「你看那個。」
林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遠處沙坡的緩坡上，三頭駱駝排成一列，駝峰在夕陽里印出三個圓墩墩的黑影。
一個穿舊軍大衣的大爺蹲在駱駝旁邊，嘴裡叼根草棍。
他身邊插著塊紙板牌子。
上面用記號筆歪歪扭扭寫著：
騎駱駝看日落，50一位。
小語躍躍欲試。
「好浪漫！」
「五十……兩個人一百……」
林冉拽住她。
「你是不是忘了你暈車？駱駝比車顛。」
「駱駝又不是車！活物自帶減震系統的！」
林冉沒來得及反駁，小語已經拎著唐妙衝過去了。
兩個人站在駱駝跟前。
駱駝趴臥在沙地上，光是肩高就到了小語胸口。
兩個駝峰之間的鞍座上搭著一塊舊毛毯。
駱駝慢悠悠地嚼著嘴裡的草料，下頜骨左右磨，嘴邊掛著一道綠色的草汁。
它轉過頭，用比拳頭還大的眼珠子看了小語一眼。
打了個嗝。
發酵草料的熱氣糊了小語滿臉。
「……」
小語屏住呼吸往後退了半步。
「大爺，我們兩個坐一頭行嗎？」
大爺上下打量了一番。
兩個女娃，一個比一個瘦。
「行，你倆加一塊還沒我重。」
小語當場掃碼五十。
大爺把另兩頭拴好。
拍了拍最高的那頭駱駝的脖子，嘴裡發出一串含混的指令。
駱駝先跪前腿，再折後腿，整個身子分兩截塌下去。
小語把衝鋒衣拉鏈拉開，把唐妙往懷裡一揣，拉鏈拉上來。
手腳並用爬上去，在兩個駝峰之間坐穩了。
唐妙的腦袋從領口探出來，前爪搭在拉鏈邊上。
林冉坐在小語身後，兩手環住閨蜜的腰。
大爺牽著繩走了幾步，駱駝站起來。
後半截毫無預兆地拔高。
林冉尖叫出聲，整個人往前撲。
接著前半截「哐」地彈起來，小語被頂得飛離鞍座三厘米。
唐妙在衝鋒衣里遭到重創，被擠成了一張貓餅。
小語「啊啊啊」叫了三聲，抓著前駝峰上的毛不撒手。
大爺回頭瞥了一眼。
「別扯它毛，扯疼了它咬你。」
小語的手立馬鬆開了。
兩米高的地方。
風速都不一樣了。
戈壁的地面在腳底下遠得嚇人。
駱駝開始往前走。
四條長腿交替邁出。
每走一步，上頭的人就跟著起伏一次。
頻率不快，幅度不小。
唐妙窩在小語懷裡，被擠得喘不勻氣。
駱駝身上有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膻的，騷的，混著乾草和沙土，熏得她鬍鬚都在抖。
少年飄在駱駝旁邊，和駝峰齊平，抱著胳膊看這仨。
駱駝慢悠悠地翻過一道矮沙坡。
西邊的天燒透了。
半個太陽卡在地平線上，又大又圓，顏色從橙紅過渡到暗紫。
光線打在戈壁上，礫石的影子拖出去老長。
「絕了……」
小語忘了顛簸，張著嘴。
風颳過來，乾燥的，夾雜著大漠白天存下來的餘溫。
直播間的彈幕慢了。
有人在截圖。
有人被震撼。
大爺把駱駝牽到一處稍高的沙坡後面，停下來。
把牽引繩往旁邊一根枯死的胡楊樹樁上繞了兩圈，隨手打了個扣。
「你們坐上頭看，我去放個水。」
他揣著手，踢踢踏踏轉到沙丘背面去了。
駱駝站在原地，嘴唇來回翻動。
小語掏出手機對準夕陽。
「啊，沒電了！」
「用我的。」
林冉從兜里摸出手機遞過去。
唐妙從小語懷裡探出半個身子，耳朵轉了兩圈。
風裡有一種不太對勁的聲音。
沙面上有什麼東西在高速滾動。
沙粒被碾過的聲音由遠及近，頻率越來越密。
她轉頭。
一團直徑快一米的風滾草，被狂風卷著，裹著斷刺和枯枝，正貼著地面朝這邊旋轉著衝過來。
它撞在沙坡上，彈了一下。
「噗——！」
糊在了駱駝的屁股上。
十幾根干硬的倒刺借著風力，扎進駱駝後臀毛髮稀疏的軟皮里。
駱駝沒有任何緩衝，脖子向後狂甩，喉嚨深處噴出一道悽厲慘叫。
後腿猛蹬地面。
枯木樁子「咔嚓」一聲斷了。
繩子甩出去，在空中畫了個弧。
駱駝躥了出去。
唐妙的腦袋被慣性甩回小語的衝鋒衣里。
眼前一黑。
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覺得整個世界在瘋狂上下顛簸。
小語的尖叫灌滿了唐妙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
林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被風撕成碎片。
「抓住……抱住駝峰……！」
駱駝的四條大長腿徹底放開。
肩高一米八的身軀在礫石灘上全速衝刺。
駝峰劇烈晃動，鞍座上的舊毛毯半邊飛起來，在風裡「啪啪」抽打。
唐妙被衝鋒衣夾層擠成扁片，五臟六腑跟著節奏上下顛。
她用前爪牢牢鉤住拉鏈的布邊，後腿蹬在小語的腹部，整隻貓在衣服里被甩成了鐘擺。
直播間的畫面……
瘋狂地抖。
隨著抖動時不時透進一些光亮。
天空、碎石、駝毛、衝鋒衣的金屬拉鏈頭，全被攪成一團模糊的色塊。
【什麼情況？？？地震了？？？】
【完蛋！這是遇到野駱駝酒駕飆車了！】
【橘姐！橘姐你撐住！！】
……
不知跑了多遠。
天黑了。
沒有路燈，只有頭頂的星光。
再這麼顛下去，她們三都得交代在這頭野生代步工具上。
唐妙硬頂著風壓，把腦袋從小語衝鋒衣拉鏈的夾縫裡拱出來。
前爪探出，摳住粗糙的駝毛。
她逆著狂風，艱難往上爬。
半個身子探出衣領，貼近駱駝長滿硬毛的後頸。
少年盤腿懸在半空，袍角跟風較勁。
「它屁股上扎著一團刺，疼瘋了。」
唐妙把下巴壓在駱駝的頸毛上，貼著那層粗皮。
氣沉丹田，胸腔共鳴。
「呼嚕嚕嚕嚕嚕嚕……」
一連串低頻密集的震顫音，順著她的喉嚨釋放。
貓科動物獨有的天賦在此時發揮到極致。
20到150赫茲的低頻聲波，在生物界等同於一劑天然的鎮靜劑，能有效緩解焦慮和鎮痛。
唐妙把呼嚕聲開到最大功率。
規律的震顫透過皮肉，一下下傳導進駱駝緊繃的神經里。
起效了！
狂奔的駱駝蹄子亂了一拍。
頸部肌肉跟著這種震動，不自覺地鬆懈幾分。
駱駝慢了下來。
從六十邁狂飆，降級成小跑。
從小跑，過渡到有氣無力的踱步。
大塊頭的胸腔劇烈起伏，破風箱般的喘息聲蓋過了風聲，嘴角往下滴著白沫黏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