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泰斗把羊皮卷小心放回匣內。
摘下老花鏡,扯過袖口胡亂抹了兩把臉。
「這是李睍的玉牒。」
聲音全啞了。
他指著白玉佛底座的銘文。
「制式、材質、銘文,全對上了。跟《西夏書事》失載的那段記錄,絲毫不差!」
「這不是普通的供奉器,這是賀蘭山石窟信仰的圖騰原型!」
他轉頭看自己的學生,眼底全是紅血絲。
「找了八百年啊。」
「從清代開始,做西夏考古的人翻遍了古籍,就是在找這條線索。」
「多少論文寫到這一段的時候,只能無奈標註『史料缺失,不可考』」
他的手掌按在石台邊緣。
「如今有了。」
唐妙蹲在石台角上,歪著腦袋看這個老人抹眼淚。
……
老周的對講機響了。
「報告!西側盜洞內部勘探完畢。」
「光頭強團伙的定向爆破沒有打穿主室牆體,但爆破震波導致隔壁一道隱蔽夾層牆坍塌。」
「牆後面有一間密室,請求專家組到場確認。」
沈泰鬥嘴里的速效救心丸還沒完全化開,人已經往外走了。
學生趕緊在後面追。
唐妙四條腿倒騰得飛快,跟著人群往西側盜洞趕。
少年飄在她頭頂,不近不遠地跟著。
盜洞入口用臨時鋼架撐著。
排爆特警在前面開路,沈泰斗連頭盔都沒戴穩就鑽了進去。
盜洞歪歪斜斜,牆面上還殘留著定向爆破的藥痕。
空氣里飄著硝煙和干土混合的澀味。
走了十來米,前方豁然開朗。
一間不大的密室。
光頭強的炸藥把隔壁的夾層牆震出了一個兩人寬的裂口。
碎石碴子堆了一地。
燈光從裂口探進去。
所有人停下來。
沒有刺目的金器。
沒有圓潤的朝珠。
沒有那些盜墓賊和圍觀群眾腦子裡期待的成堆寶藏。
密室里堆的,全是竹簡和經卷。
一卷一卷,一摞一摞。
沿著三面牆碼得密密實實,從地面一直摞到人腰部的高度。
竹簡用麻繩綑紮,經卷用蠟布包裹。
有些因為牆體震動散落在地。
大多數依然保持著最初堆放時的齊整模樣。
乾燥的戈壁地下環境,把它們原封不動地保存到了今天。
沈泰鬥腳下絆了一下,跌跌撞撞邁進裂口。
他顧不上什麼風範,強光燈照在最近一卷竹簡的斷面上。
竹黃的色澤暗沉,但簡上的墨跡清晰可見。
他蹲下來。
隔著手套,捧起一卷。
放大鏡貼著竹簡。
「這不是西夏的東西……」
他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這是漢代的竹簡!形制、編繩的間距、還有這個字體……至少比西夏早了八百年!」
「西夏人把它當古物收藏起來了!」
竹簡上刻的是漢字,不是西夏文。
正文是一卷儒家經典的抄本。
字體端正飽滿,每一筆都寫得極用力,刻痕深入竹面。
但最讓他屏息的,是正文旁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批註。
批註用的是行草,筆鋒流利,和正文截然不同。
這是後來的人加上去的。
八百年前的某個西夏學者,在更古老的竹簡上,留下了自己的心得。
有些地方的墨跡暈開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水漬還是別的什麼。
少年飄在半空。
他原本還叼著一句調侃沒來得及說出口,這會兒全咽回去了。
唐妙從洞口擠進來,蹲在沈泰鬥腳邊。
少年的聲音很輕。
「蒙古鐵騎破興慶府那年,城裡的讀書人知道自己活不了。」
「金銀帶不走,命也保不住。」
他飄低了一些。
飛魚服的袖口從一卷經文上方掠過。
「但他們把書留下來了。」
「這些竹簡,在他們手裡已經傳了幾代人,是比西夏更古老的東西。」
「或許……是他們從戰火里搶出來的、從廢墟里刨出來的。」
「他們把華夏最古老的文字和學問,連同自己那個時代的批註,一起封在了地底下。」
「因為他們知道,書在,根就在。」
「根在,這個民族就不會亡。」
沈泰斗捧著那捲竹簡的手在抖。
抖得比剛才看到白玉佛的時候更厲害。
他把竹簡極其緩慢地放回原處。
然後,這個年過古稀的老人,就這麼跪坐在滿地的竹簡中間,捂著臉哭出了聲。
肩膀劇烈地起伏,哭到喘不上氣,一隻手撐著膝蓋,鏡片上全是霧。
身後的學生們無不動容。
有人想上前扶,被沈泰斗擺手擋回去。
他自己抹了一把臉。
「這些……比一萬個金佛都珍貴。」
他站起來,膝蓋已經蹲麻了。
「這是我們文明的火種啊。」
沒有人說話。
洞口外面,站著警察、特警、排爆手。
燈光從各個角度交叉照進來,打在那些安靜躺了八百年的竹簡上。
老周摘下了安全帽。
沒人下命令,沒人喊口號。
他就是把帽子摘了,夾在腋下,站直了。
拖鞋叔叔跟著摘了。
然後是旁邊的排爆特警。
兩個便衣。
一個開著執法記錄儀的年輕民警。
所有的人,對著這滿屋子的爛木片和破布卷,行了注目禮。
小語站在洞口外面,往裡看了一眼。
她看不懂漢簡上的字,也不懂考古界怎麼評估價值。
她把手上那根還剩半截的火腿腸包裝紙攥緊了,另一隻手拽了拽林冉的袖子。
林冉轉頭看她。
小語的眼眶是紅的,嘴巴癟著,鼻尖也紅了。
「冉冉……我聽不太懂他們說什麼……但我好想哭……」
林冉拍著她的後背。
她自己的睫毛上已經掛了兩顆。
唐妙蹲在那片竹簡邊上。
伸出前爪,扒拉了一下。
八百年前那些人的體溫早就散了。
竹簡上的墨跡、批註的行草、暈開的水漬,變成了乾燥空氣里的陳年塵土味。
但有些東西不會變成塵土。
少年飄在她頭頂。
一貓一鬼挨得很近。
誰也沒說話。
直播間在一聲聲致敬中,終於迎來一天的結束,黑屏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小語剛充好電的手機在褲兜里震了起來。
鈴聲在一片寂靜里響得格外突兀。
小語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
「老黑。」
她按了免提。
「小語!林冉!你們沒事吧?!」
老黑的話筒那邊亂鬨鬨的,聽得出不止他一個人在說話。
「在直播間看你們遇到壞人了!嚇死我們了!紅姐都急哭了!」
「沒事沒事,我們好著呢!警察叔叔來了!」
「小橘子呢?貓沒事吧?」
「也好著呢!正蹲這兒呢!來,小橘子,給叔叫一聲。」
唐妙:「喵?」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他們只是客氣一下,誰都沒想到真能聽到貓叫。
老黑清了清嗓子。
「那啥,你們既然沒事……我告訴你們個事。」
「啥事?」
「昨晚小橘子的直播間,被打賞了八十多萬,跟你們聊聊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