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鞋叔叔把光頭強的胳膊往後一擰,手銬「咔噠」扣上。
他一邊扣,一邊碎碎念。
「你說這事整的……」
「我休假,順路來看看橘姐。」
他回頭瞅了一眼遠處牆根底下那團橘色,滿臉委屈。
「結果貓沒擼幾下,你們這一幫子全非得往槍口上湊。」
「好煩啊!」
「這周末又泡湯了,這要寫多少結案報告啊!」
地上蹲著的盜墓賊們:「???」
光頭強腦門上的青筋突突跳。
這是人話?
旁邊的同事回過頭,打量了一圈現場。
先看了看東邊洞口,銬著六個「撿石頭愛好者」。
又看了看西邊這頭,被按在沙地上的專業盜墓團伙。
掰著手指頭數了數。
「你至少得寫三份報告。」
「疑似發現重大文物遺址,非法盜掘未遂團伙,外加端了一個A級通緝的盜墓團伙。」
「咱可立了不止一個大功。」
拖鞋叔叔的表情更幽怨了。
「我真的只是想擼個貓而已,怎麼就立功了呢?」
老周正在對講機里匯報情況,側過頭。
「你先把鞋穿上再說。」
拖鞋叔叔低頭。
他那雙人字拖的左腳帶子,在剛才衝鋒的時候斷了。
眼下正光著一隻腳踩在礫石上,腳底板被硌出好幾道紅印。
他渾然不覺。
光頭強被按著,聽了全程。
他的眼珠子慢慢轉過來。
「你剛說什麼?」
「你們出動十幾號人,大半夜趕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光頭強的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就為了……擼貓?」
拖鞋叔叔理了理衣領,理直氣壯地蹲在光頭強面前。
「但這不影響順手抓你啊。」
「還有,這可不是普通的貓,這是橘姐!!橘姐你懂嗎?」
光頭強一口血憋在喉嚨里。
不想說話了。
拖鞋叔叔還在叨叨:「都說了你別知道的好,問問問,非得問。」
直播間已經笑瘋了。
【第一次見過這麼凡爾賽的!】
【光頭強:我踩點踩了大半年。橘姐:我正好路過呢。】
【這貓不帶編制的嗎???趕緊入啊!!】
【西北警犬連夜遞交辭呈:幹不了了,真幹不了了,一隻橘貓把我飯碗砸了】
【功勞:我自己會走,別攔我。】
……
小語蹲在牆根後面,突然一拍大腿。
「我就說!」
林冉被嚇了一跳,轉頭看她。
「地底下那個敲牆聲!」
小語從地上蹦起來,手指戳著西邊盜洞的方向。
「剛那個『咚咚咚』的聲音,是他們在鑿牆啊!」
老周和拖鞋叔叔同時回過神來。
還真是。
時間線對上了。
光頭強這夥人在西側作業,定向爆破之前的鑽孔和鑿壁聲,順著地層的石質結構傳導到了東側主室。
那個「咚咚咚」的規律敲擊,是他們發出的。
小語雙手叉腰,眼裡全是劫後餘生的憤怒。
「嚇死我了!還以為是大粽子!」
「原來是這幫孫子!」
直播間也在小語的解釋里完成了頻道切換。
剛才還是《深夜古墓怪談》。
現在一鍵跳到《今日說法》。
【我就說,要相信科學,打倒封建迷信!】
【大粽子:這鍋我不背,是法制咖乾的!】
【還好這聲音把橘姐他們嚇出去了,正好避開了來撿石頭的另一幫人。】
【你別說,橘姐是真的有點玄學在身上的。】
唐妙蹲在斷牆上,右耳朵轉了半圈。
少年飄在她頭頂,雙臂交叉。
「下午在蘑菇岩那邊拍大合影的時候,我就看到遠處有幾個人影在鬼鬼祟祟地走動。」
唐妙想起來了。
當時少年說「形跡可疑」,她正忙著側臥擺造型,壓根沒當回事。
「所以那會兒你看見的就是這幫人?」
「嗯。」
少年的語氣里透出三分得意。
「在下的眼睛沒花。」
「那你倒是早說啊!」
「我說了,你在翻肚皮。」
唐妙:「……」
行吧。
唐妙被七八個制服大漢團團圍住。
坐在警車引擎蓋上,面前擺著四根火腿腸。
全是從各位警員的乾糧包里貢獻出來的。
唐妙左一口右一口,腮幫子鼓成兩個圓球。
吃相毫無偶像包袱。
引擎蓋的餘溫從鐵皮透上來,烤得小肚皮暖烘烘。
拖鞋叔叔蹲在旁邊,一隻手托著下巴看她吃。
「橘姐,你下次去哪個城市提前通知一聲唄,我請年假跟著。」
旁邊的同事踹了他一腳。
「你跟著幹嘛?蹭功勞?」
「我跟著擼貓!功勞是順帶的!」
「你們說,咱這個月的KPI,是不是……?」
「大概,整個季度的都超額完成了。」
……
一架直升機從夜幕中鑽出來。
還沒停穩,艙門就被人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跳下來。
他沒站住,一個趔趄摔在礫石地上。
膝蓋磕了一下,他壓根不管,爬起來連跑帶顛地往廢墟方向沖。
後面跟著三個年輕人,抱著儀器箱和防護器材,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老師!您慢點!!」
老周迎上來。
沈泰斗,全國西夏考古權威。
七十三歲了,跑起來比他的博士生都快。
他臉上的表情,更像是趕去見失散了幾百年的親人。
「東西在哪?!」他一把抓住老周的胳膊。
「您先喘口氣。」
「在、哪、兒?」
老周不廢話了,轉身帶路。
甬道已經清理了出來。
石階窄,沈泰斗側著身往下走,兩隻手扶著牆壁,每一步都在抖。
強光燈打在甬道壁畫上的時候,他整個人定住了。
赭紅色的飛天、聯珠紋石板、穹頂的孔雀藍。
八百年前的顏料在燈光下宛如活物。
沈泰鬥嘴唇發白。
從上衣口袋裡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板速效救心丸,摳了兩粒壓在舌根底下。
身後的學生嚇得搶上來扶。
「沒事。」
他擺手。
嗓子是啞的。
「沒事沒事,我比這些東西年輕,死不了。」
銅匣還在石台上。
沈泰斗從隨行箱裡翻出手套,戴上。
十根手指頭全在打顫,第一次沒對準指縫,拽了兩下才套好。
他打開匣蓋。
強光燈下,白玉佛通體瑩潤,和幾個小時前唐妙看到的一模一樣。
但在專業的燈光角度下,佛像底座上赫然露出一行肉眼難辨的微刻銘文。
沈泰斗拿放大鏡貼上去看了好一會。
他又去拿旁邊那捲羊皮。
兩隻手捧著。
燈光下,羊皮卷的墨跡歷經百年依然濃黑。
格式規整,末尾有硃砂印痕。
儘管氧化發暗了,但印面的九疊篆文在放大鏡下清清楚楚。
沈泰斗的喉結上下滾了兩遍。
「這是……」
他說不出整句話來。
旁邊的博士生湊過來看了一眼,當場蹲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