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的第一視角在劇烈翻滾。
雲海、石台、鐵鏈、天空、毛……
各種東西在鏡頭裡高速旋轉。
風聲夾雜著利爪撓撓石頭的「嚓嚓」聲，還有另一隻貓低沉的嘶吼。
直播間集體懵圈。
【？？？？？？】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鷹？！是不是老鷹抓她了？！】
【不是，有另一隻貓！！你們看！剛才閃過一團灰色的東西！】
畫面抖了十幾秒，終於短暫穩住。
對面一步遠的位置，蹲著一隻體型明顯大了一圈的灰白狸花貓。
那貓的耳朵上有一道舊傷疤，兩條前腿粗壯有力，蹲在石台邊緣紋絲不動。
一雙銅錢眼鎖死了唐妙和它之間那塊石面上的東西。
半個老潼關肉夾饃。
白吉饃的餅皮烤得焦脆，邊緣已經有些幹了，但夾層里的臘汁肉還泛著油光。
大概是哪個來看日出的遊客掉的。
這是少年發現後，告訴唐妙的。
唐妙正低頭聞那股混合了青椒和肉汁的香氣，這隻狸花從石台側面衝出來。
於是就打起來了。
所謂華山看日出的靜默，不過是兩隻猛獸奪食前互相評估實力的對峙。
唐妙在剛才的翻滾躲避中，下巴磕到了攝像頭的開機按鈕。
綠燈亮了。
她根本沒注意到。
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對面那隻大狸花身上。
華山常年有野貓。
山頂的貓靠遊客投餵和捕食小型鳥雀為生。
風餐露宿，個個精悍。
這隻狸花八成是地頭蛇。
打？
唐妙快速評估了一下雙方實力。
對方肌肉線條分明，後腿蹲踞的角度說明彈跳力極強。
而且人家在這片山頂生活了這麼久，地形了如指掌。
自己呢？
雖說最近長了不少肉，身手也還行。
可剛爬了兩天的山。
腿還酸著。
山風捲來，肉夾饃里八角、桂皮和肥肉混合的濃香直撲面門。
總得試試！
她撲了上去。
「啪！」
狸花貓一巴掌把她扇開了。
唐妙在石台上連滾了兩圈，爬起來又沖。
又被扇開。
第三次衝鋒。
她改變策略，腰部下壓，準備從左側繞後偷襲。
狸花貓後腿沒挪窩，上半身橫著一轉，一爪子拍在唐妙肩胛骨上，把她按在了地上。
乾淨利落。
少年飄在旁邊。
「唐唐，要不咱算了？我再多飄飄，給你去找其他好吃的。」
唐妙的身子被按著，四條腿在空中胡亂蹬踏。
直播間：
【你倆打架能不能往裡邊靠靠，看著怪嚇人的。】
【你們看橘姐，她其實怕得要死，腿還在抖。】
【華山論劍！！！】
【這就是中國功夫？華國的貓竟然也有功夫？她剛才飛起來了！！】
唐妙的腿的確在抖。
但不全是因為打架。
她餘光掃到了石台外側的深淵。
風從底下翻上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雲海在腳底下翻滾。
她恐高啊！！
掙扎了三秒。
她放棄了。
全身的肌肉一下子從緊繃切換成鬆軟。
炸起來的毛「唰」地貼回皮膚。
然後。
她就地一個側翻，圓滾滾的白肚皮朝天，四隻肉墊蜷在胸前。
腦袋歪向一側，露出下巴底下最柔軟的一撮白毛。
兩隻眼睛睜大。
水汪汪的，無辜的，清澈的。
嗓子眼裡擠出一聲……
「喵~」
齁甜。
語調百轉千回。
大狸花舉在半空準備補刀的另一隻爪子，生生停在半空。
放下也不是，拍下去也不對。
它歪了歪腦袋，銅鈴般的黃眼珠里寫滿了困惑。
這什麼路數？
狸花貓震驚到甚至忘了貓語是可以直接溝通的。
唐妙等的就是這一秒。
她後腿發力，一蹬石面，整隻貓從仰躺狀態彈射而起。
身體在半空中扭轉一百八十度，落地的同時嘴巴叼住了石面上那半個肉夾饃。
牙齒咬穿酥脆的餅皮，臘汁肉的油脂在口腔里散開。
來不及品味。
四條腿蹬開石面，狂奔。
狸花貓反應過來的時候，唐妙已經躥出去三米遠了。
「嗷！！」
「額賊！膩個瓜慫！！」
狸花貓暴怒，邊罵邊追。
少年深知唐妙德行，已經勘探好逃跑路線。
唐妙按照他的提示，拐彎跳上了旁邊的鐵鏈欄杆。
她踩著鏈子狂奔。
四隻爪子在鐵環上發出密集的「叮叮噹噹」聲。
嘴裡叼著肉夾饃，腮幫子鼓成兩個球。
下面就是深淵。
她不敢往下看。
大狸花追到鐵鏈拐角，停住了腳步。
它體重太大，在這種晃蕩的鐵鏈上跑不出速度。
更何況對方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它蹲在石墩上，衝著前方越跑越遠的橘色背影，發出一聲又長又憤怒的嚎叫。
那聲嚎叫在山谷間迴蕩了好幾遍。
唐妙跑出一百多米。
確認後面沒有追兵了，才從鐵鏈上跳下來，鑽進一塊巨石和灌木叢之間的縫隙。
安全了。
她把肉夾饃放在地上，喘了半天。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後腿的肌肉還在哆嗦。
恐高加劇烈運動，她整隻貓癱在地上，跟一塊橘色的抹布沒什麼區別。
少年飄下來。
表情很微妙。
在「想笑」和「不好意思笑」之間反覆橫跳。
最終他選擇了被唐妙同化。
「贏得漂亮！」
唐妙從鼻孔里擠出一聲傲嬌的輕哼。
爬起來，湊到肉夾饃跟前。
餅被她叼著跑了一路，已經有些變形。
但在低溫環境裡，那些吸滿了肉汁的麵皮不僅沒軟，反而更勁道了。
一口咬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酥皮碎渣掉了一下巴。
裡面的臘汁肉是涼的。
涼了以後滷汁凝成了一層薄薄的膠，包裹著肥瘦相間的肉絲。
八角和桂皮熬煮透頂的香氣直接衝進味蕾，青椒的清爽剛好切斷了那點油膩。
咸鮮的肉汁順著干硬的麵餅層層滲下，越嚼越香。
唐妙眼睛慢慢眯成了一條縫。
滿足的呼嚕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
一切的艱險，爬山的腿酸、被暴揍的疼、在懸崖邊跑酷的恐懼……
在這一口裡抵消了。
她正吃得忘乎所以的時候，少年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
「唐唐。」
「嗯？」她嘴裡塞著肉餡，口齒不清。
「你的直播間開了。」
綠燈。
亮著的。
唐妙嘴裡的肉渣「噗」地噴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