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只維持了幾天。
迷彩包包從撐破邊緣一路到乾癟。
唐妙四仰八叉趴在胖丫腦袋上，整隻貓都不好了。
她以為一包筍子能吃上幾天。
畢竟鼓鼓囊囊一大兜，比她整隻貓都沉很多。
結果胖丫一天就能幹掉三十到四十公斤的竹子。
四十公斤。
唐妙做了個簡單的數學題，差點從胖丫頭頂栽下去。
之前一直在竹林密集的地方走，根本察覺不到這個問題。
胖丫每走一段路，就能找到新的筍子補充兜子裡的存貨。
無限續杯。
但現在……
唐妙環顧四周。
他們好久沒見到竹子了。
好不容易補齊的一兜筍，按胖丫的飯量算，連半天的口糧都不夠。
頂多相當於人類出遠門帶了一包辣條。
還是那種小袋裝的。
最後一截筍是今天早上啃完的。
胖丫把筍殼吐乾淨，舔了舔爪子上的殘渣，又低頭聞了聞空癟的迷彩包。
什麼都沒說。
繼續走。
少年在前方飄了好幾個來回，四處尋找。
回來的時候神色並不好。
唐妙的耳朵壓下去半截。
「還是沒竹子？」
「沒有。」
翻過秦嶺主脊之後，海拔驟降。
山體陰面轉為陽面，暖溫帶落葉闊葉林替代了原先的針闊混交帶。
櫟樹、槭樹、漆樹，滿山遍野的雜木。
唯獨沒有竹子。
頭兩天斷糧，胖丫扒拉了幾棵小樹的嫩皮啃。
嚼了半天，吐出來大半。
大熊貓的胃消化不了這種粗糙的木質部。
然後，她開始吃草。
路邊的茅草，連根拔起，嚼碎了硬往下咽。
唐妙蹲在石頭上看著。
胖丫的腮幫子機械地上下運動，嚼出來的聲音跟嚼竹筍完全不一樣。
沉悶滯澀。
全無吃竹筍時的清脆「咔嚓」聲。
她吞得很慢。
每咽一口，喉嚨里都會卡一下。
唐妙實在看不下去。
「丫丫，別吃了。」
「麼事。」
胖丫含含糊糊地回，草渣掛在嘴邊，「額脂肪厚，能抗咧。」
又過了兩天。
胖丫的步速越來越慢。
她走一段路就要停下來喘。
那條挎在胸前的空迷彩包松松垮垮地晃，裡頭只剩幾片乾枯的筍殼碎屑。
「貓妹子，繼續走吧。」
她的聲音還是慢悠悠的。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走著走著就有筍子咧。」
唐妙從她頭頂跳下來，改成自己走。
她不想讓胖丫多承受哪怕幾斤的重量。
少年飄得老高。
三米的極限距離拉得筆直，視線掃過每一個山坳溝壑。
回來還是搖頭。
「看樣子，至少還要再走二十里，才可能進入下一個竹林分布區。」
二十里路。
按照胖丫現在的狀態，至少還要走十天。
胖丫又一次停下來休息。
唐妙一扭頭，鑽進了旁邊的帶刺灌木叢。
她壓低身子，貼著枯葉堆，把自己完全融進陰影里。
半個小時後。
一隻田鼠從洞口探頭。
唐妙倏地後腿發力，彈射出去。
利爪出鞘，緊緊扣住獵物後頸。
田鼠蹬踏了兩下後腿，沒氣了。
她叼著田鼠跑回來，放在胖丫面前。
胖丫低頭看了看那只比她腳趾甲大不了多少的田鼠。
「……貓妹子，你自己吃。」
唐妙把田鼠往前推了推，「吃。」
胖丫猶豫了一下。
最後低下那顆大腦袋，把田鼠叼起來。
咀嚼的動作很勉強。
但她咽下去了。
大熊貓的消化系統已經高度特化，對肉類的消化吸收率極低。
這些對胖丫來說，能提供的熱量微乎其微。
唐妙明白這一點。
可沒有別的辦法。
她轉身又鑽進了灌木叢。
兩個小時過去。
唐妙嘴邊沾著土，爪子背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拖著最後一隻瘦骨嶙峋的山雀回到原地。
地上已經碼著三隻田鼠和一隻山雀。
全部的收穫擺在一起，還沒胖丫一隻前掌大。
唐妙蹲在那堆可憐的獵物旁邊。
面前是一隻急需補充能量的九十五公斤大熊貓。
而地上的全部蛋白質加起來，不到兩斤。
杯水車薪。
唐妙整隻貓趴了下去。
前爪覆住了鼻子。
深深的挫敗感將她淹沒。
少年飄在旁邊，沒出聲。
入夜。
胖丫靠著一棵大櫟樹坐下。
她已經不太站得住了。
兩條後腿打著顫，腳掌邊緣被銳石磨破的血口子凝成了黑塊。
可她還在笑。
「貓妹子，別擔心額。」
她用前掌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
那肚子比三天前小了一圈，拍起來還是悶悶地響。
「額外婆當年走的路比這難多了。」
「她能挺過去，額也能。」
夜風有些冷。
唐妙窩在胖丫前掌圍成的圈裡。
很暖和。
即便餓了三天，胖丫的體溫依然熱熱的。
唐妙把腦袋埋進胖丫溫熱的掌心裡。
她再次從小包里刨出那枚路星野給的微型報警器。
翻過來。
外殼裂了一條縫。
一路上爬上爬下，小包甩來甩去的，難免磕磕碰碰。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磕出來的。
前天小包不小心掉到了水裡，胖丫幫忙撈出來後，報警器就再也沒了反應。
唐妙不死心，又試著按了三下。
指示燈依舊不亮。
她又按了按。
壞了。
唐妙把報警器塞回包里。
月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地銀白。
唐妙睜著眼。
摸了摸脖子上的項圈攝像頭。
開關就在那裡。
用爪子撥一下就能啟動。
信號一旦接通，直播間會亮。
幾萬、甚至幾十萬人會看到她們現在的畫面。
加上論壇的粉絲，可能會有千萬人。
網友會分析地形、推算定位、撥打救援電話。
胖丫就有救了。
救援人員會帶著食物來。
胖丫就能活下去。
可是……
「你清楚後果。」
少年從黑暗裡飄出來。
唐妙當然清楚。
坐標曝光。
野生的大熊貓。
一千萬人中，有九百九十九萬九千個好人。
但只要有一個人動了不好的心思……
黑市上一隻活體大熊貓的價格，足夠讓亡命之徒鋌而走險。
那些扛著麻醉槍、眼睛裡只有錢的人。
他們不需要直播間的實時畫面，只需要一個大致範圍。
上次在戈壁，盜墓賊看到直播畫面半小時就摸到了廢墟。
唐妙的爪子搭在開關邊緣。
收回去。
又搭上去。
再收回去。
月亮被雲遮住了。
山谷徹底暗下來。
唐妙又看了一眼項圈開關。
胖丫的呼吸變得綿長。
她睡著了。
大熊貓睡著的時候，呼吸的頻率會自動放緩，身體在消耗最後的脂肪儲備。
唐妙的爪子第三次搭上了開關。
這一次沒有收回來。
她閉上眼。
對不起。
「等等。」
少年的聲音徒然拔高。
他的身形飄向高處，「你聽。」
遠處的天空傳來異樣的聲音。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