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師低著頭。
唐妙看到了她臉上沒來得及藏好的水光。
小橘貓慢吞吞地挪過去。
抬起前爪。
粉嘟嘟的肉墊輕輕搭上了夏老師的手心。
有繭子，有乾裂的細紋，有粉筆灰磨出來的粗糲。
這不是二十五六歲女孩該有的手。
夏老師偏過頭。
橘貓正仰著臉看她。
圓溜溜的眼睛亮亮的，好像真能懂她。
夏老師的肩膀輕顫了下。
她轉過身，把小橘貓抱進懷裡。
沒出聲音，只是緊緊地摟著。
月光透過窗戶灑下來，把兩個孤獨的身影拉得很長。
直播間的彈幕也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再發哈哈哈，那些搞怪的表情包也消失了。
只剩下心疼。
網友們從夏老師零碎的幾句話里，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三歲被拐賣。
在大山里長大。
沒有名字，沒有身份證號，甚至不清楚自己姓什麼。
硬生生靠著自己，拼命把書讀出來，考了出去。
然後又轉身回到這曾困住她的山裡。
換個身份，為別人家的孩子遮風擋雨。
凌晨，一個又一個帖子冒了出來。
#最美女教師#
#尋找會這首曲子的人#
#全網尋親#
……
同一個夜晚。
幾千公里外。
深海市半山別墅區。
獨棟洋房燈火通明。
石秋月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杯沒動過的紅酒。
這個點了，她還是睡不著。
每年一到這個時候她就開始失眠。
二十二年前的初夏，她三歲的女兒在小區門口被抱走。
尋人啟事貼遍街巷，重金懸賞。
一次次滿懷希望，又一次次的失望。
她整夜不敢閉眼。
旁邊的沙發上，養女林婉兒蜷著腿刷手機。
刷到什麼好笑的就「噗嗤」一聲。
「媽，你看這個。」
林婉兒把手機遞過來。
「現在真是什麼東西都能當網紅。」
「一隻野貓跑到山裡的破學校裝模作樣，還假裝上課呢，笑死個人了。」
石秋月毫無反應。
林婉兒聳聳肩，把手機收回去繼續刷。
手機開著聲音外放。
一段電子琴聲在客廳里響起。
簡單的三拍子，沒什麼特別的，卻已經有百萬點讚和轉發。
林婉兒「嘖」了聲，正想往下滑。
「砰！」
高腳杯砸在地毯上，暗紅色的酒液濺了一地。
石秋月的後背從沙發上彈起來。
林婉兒嚇了一跳，「媽？！」
石秋月整個人在發抖。
那段旋律還在繼續。
每一個音，每一個轉折，每一處停頓……
是她寫的。
二十五年前，她懷孕時寫給寶寶的。
她只在哄女兒睡覺的時候哼，連曲譜都沒寫下來過！
只有她和女兒兩個人知道。
「手機給我！！」
石秋月撲過去，奪過林婉兒的手機。
屏幕里，一個扎馬尾的女孩坐在電子琴前。
月光照出半邊側臉。
眼角下方。
一顆小小的淚痣。
石秋月的呼吸停了。
她親生女兒的眼角下面，也有一顆這樣的淚痣。
還有那個側臉的弧度，下巴的線條。
和她丈夫年輕時……一模一樣。
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石秋月攥住，十個指頭嵌進手機殼邊緣，整個人縮在沙發上，哭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林婉兒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乾淨。
「媽……你怎麼了？」
石秋月聽不見。
她把手機屏幕按在胸口，就像抱著那個丟了二十二年的孩子。
視頻的評論區已經翻滾到了十幾萬條。
最高贊的那條寫著：
【這首曲子沒有名字，但全世界一定有一個人，聽第一個音就會哭。】
……
三天後。
育才小學課間。
孩子們在操場上瘋跑。
狗蛋和三個男生在比賽用彈弓打水瓶。
旁邊幾個女孩在跳皮筋。
唐妙趴在花壇的水泥沿上曬肚皮。
夏老師的廚藝完全不輸李老太。
今天的臘肉炒折耳根吃多了，還需要多曬曬太陽消化一下。
狗蛋還幫她把年輕城管送的那大包貓條給帶來學校了。
曬完太陽還能來一根。
唐妙愈發認定留在學校是個英明無比的決定。
志願者協會的張幹事頂著一頭汗，從校外一路狂奔來。
衝進辦公室。
「夏老師！」
莫幹事氣喘吁吁，指著花壇上的橘貓。
「你知不知道這貓是什麼來路？」
夏老師頭也沒抬，「李奶奶從鎮上撿來的啊。」
「什麼撿來的！這是網上的橘姐！有百萬粉絲！身上還有個直播攝像頭！」
莫幹事把手機舉到她面前。
夏老師看著屏幕上那隻背著同款毛線包的貓，微微一怔。
唐妙若無其事地翻了個身，繼續睡。
莫幹事沒給夏老師消化的時間，把唐妙直播間的事情說了，又拋出重磅炸彈。
「這幾天網上都在找你，深海那邊有個頂級富豪，連夜聯繫了公安部門和我們協會。」
「那邊說是……那天晚上你彈的曲子是她寫的。」
莫幹事咽了口唾沫。
「他們想比對DNA。」
走廊上的風停了。
操場的喧鬧聲變得很遠。
夏老師筆尖頓在備課本上，紅色的墨水洇出一個點。
她合上筆蓋。
沒有莫幹事預想中的痛哭流涕或是激動難言，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幾下。
「哦。」
夏老師抬手，從自己頭上拔下幾根有毛囊的頭髮。
拿過莫幹事手裡的文件袋裝進去，封口。
「寄過去吧，費用我等會轉你，麻煩你們了。」
莫幹事接文件的手懸在半空。
「你……不激動嗎？那可是深海的頂級富豪，那邊急瘋了……」
夏老師靠在椅背上，看著操場上追逐的狗蛋幾人。
「沒什麼好激動的，這麼多年，這種事經歷過多少次我自己都忘了。」
她撥了下額前的碎發。
「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血緣……」
「育才小學才是我的家。」
莫幹事啞口無言。
半晌嘆了口氣，把文件收好。
臨走前，他搓了搓手，切入真正的來意。
「那個……其實今天來，還有個任務。」
他指了指唐妙。
「文旅局那邊想趁著這波熱度，宣傳一下咱們當地旅遊。」
「正好周末，組織支教老師們去周邊景區放鬆放鬆，帶薪的。」
莫幹事雙手合十。
「上面千叮嚀萬囑咐，請你帶上全網首席宣傳官橘姐一起去！」
夏老師輕笑出聲，「你確定？」
「全程專車！專人服務！費用全包！」
莫幹事瞄了一眼窗外事不關己的橘貓，故意放大聲音，開始報菜名。
「行程都排好了！」
「第一天中午吃魚蝦爭霸，晚上安排豆米火鍋，第二天中午烙鍋……」
「還有冰漿、豆腐果、洋芋粑粑……想吃啥全給報銷！只要橘姐出鏡就行！」
花壇上的小橘貓原本睡得死沉。
「魚蝦爭霸」四個字一出來。
一隻耳朵豎了起來。
「豆米火鍋」時，另一隻耳朵也豎了起來。
再到後面的小吃。
唐妙「噌」地一下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