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時間。
夏老師搬了個大傢伙來教室。
插上電,調好溫度。
接著端出幾個大碗,將帶進山的牛奶、淡奶油、雞蛋液按比例兌在一起,拿著打蛋器飛速攪打。
之所以弄這齣,只因為前天語文課講到一篇閱讀理解。
裡頭有一句提到了「金黃酥脆的蛋撻」。
班上二十幾個孩子,全露出了迷茫之色。
誰也沒見過蛋撻長什麼樣。
狗蛋當時還特別認真地舉手問:
「老師,蛋撻是雞蛋堆成的塔嗎?為什麼蛋會酥脆呢?」
夏老師聽完並沒有長篇大論地解釋。
當天晚上就在網上下單了烤箱和做蛋撻用的食材,托鎮上的車帶進山里。
二十分鐘的烘烤。
濃郁的黃油香和蛋奶的甜香,被走廊的穿堂風一吹,絲絲縷縷地鑽進每一個角落。
「叮」一聲,烤箱門拉開。
金黃微焦的酥皮,中間顫悠悠的蛋奶布丁冒著熱氣。
孩子們排著隊,一人分到一個。
狗蛋捧著紙托,兩隻手燙得直倒騰。
迫不及待咬下一口。
醇厚的甜香填滿口腔。
這是孩子們最無法抗拒的味道。
酥皮渣掉在泥地上,心疼得他立馬蹲下,拿手指沾著送進嘴裡。
周圍的孩子也是一樣。
捧著生平第一次見到的稀罕吃食,臉上全是化不開的幸福。
「太好吃了……」
好吃到哪怕幾十年後,他們走出大山,嘗遍了世間美味。
也無法忘記有個兒時的午後,那一口混著黃油的蛋撻香。
唐妙蹲在夏老師腳邊,尾巴急躁地拍打著地面。
夏老師端著個小紙盤蹲下來。
「小貓咪,這是你的。」
這是特意調配的無糖版,只用了純蛋黃和一點羊奶粉。
唐妙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住。
外酥里嫩,奶香醇厚。
沒得挑。
她吃得頭也不抬,鬍鬚上沾滿了酥渣。
少年飄在一旁,雙手抱臂評價:
「番邦糕點,形制粗糙,論精細,不及我大明宮中的棗泥山藥糕萬一。」
唐妙咽下最後一口,打了個透著奶香味的飽嗝。
她學著少年,擺出一副老學究做派。
語重心長。
「年年啊~!」
「物有甘苦,嘗之者識。」
「兼容並蓄,吸取百家之長,方為吃貨大道。」
少年陷入了沉思。
……
最後一節是狗蛋班級的音樂課。
夏老師領著孩子們去了走廊盡頭的音樂室。
推開門,整整齊齊擺著十幾台電子琴。
這些琴是幾年前愛心人士捐的,送來的時候敲鑼打鼓拍了好多照。
捐贈的人一走,問題來了。
村里那幾個代課老師連五線譜都認不全,誰來教?
琴就被罩上防塵布,在角落裡接土。
直到夏老師來支教。
她拉開琴套,接通電源,大山深處才響起了琴音。
兩人一台琴。
孩子們手指黑紅粗糙。
常年幫大人干農活留下的細小口子錯落著,此時卻極其輕柔地放在黑白鍵上。
「哆哆嗦嗦啦啦嗦……」
一首單音節的《小星星》,彈得磕磕絆絆。
夏老師坐在最前面的主琴前,一點點給他們打著拍子。
下課鈴響了,孩子們都假裝沒聽見,沒有一個願意挪屁股。
沒一會兒,走廊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其他班級下課了,幾十個泥猴子挨挨擠擠湊到音樂室外頭。
前排的臉緊貼在玻璃窗上,鼻子壓成了小豬拱嘴。
一雙雙眼睛如痴如醉地盯著裡面看。
嘴裡不自覺跟著唱。
「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
山風吹過窗欞。
生澀的琴聲混著童謠,在山坳里飄出去很遠。
唐妙趴在一台空閒的音箱上,前爪墊著下巴。
夏老師的身上,有種說不清的魔力。
放學了。
太陽即將落山。
狗蛋背上那個髒兮兮的帆布書包,沖蹲在花壇邊的小橘貓招手。
「貓兒,走咯!回家吃晚飯!」
唐妙坐在原地,拿後腳撓了撓耳朵。
從學校回村里,還要走一個多小時的純山路。
貓累了。
貓才不走。
貓還要吃蛋撻。
她果斷轉過身,留給狗蛋一個橘黃色的背影。
狗蛋急了,還想過來抱。
夏老師剛好拿著教案走出來,伸手攔住他。
「小貓估計跑不動了,今晚就讓她住學校吧,我待會給她弄點吃的。」
狗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其他幾個代課老師都是本地人,下了班就各回各村。
偌大的學校,天一黑,就只剩下夏老師一個人住校。
夜色很快吞沒了大山。
四周靜得只剩蟲鳴。
晚飯過後。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亮著白熾燈。
夏老師批改完最後一本作業,扣上紅筆筆帽,揉了揉酸痛的脖頸。
小橘貓盤在辦公桌一角睡得四腳朝天,聽見動靜翻了個身。
夏老師伸手,指尖在她毛茸茸的下巴上輕輕撓了兩下。
然後關掉辦公室的燈。
她沒回宿舍,反而走進了白天的那間音樂室。
沒有開燈,借著月光,按下電子琴電源。
唐妙跟了進去。
輕巧躍上電子琴邊的桌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盤好。
項圈上的攝像頭一直沒關。
直播間此時還有幾萬掛機的夜貓子,時不時聊上幾句。
夏老師的手指搭上琴鍵。
琴聲響起。
不是任何唐妙聽過的歌。
簡單的三拍子節奏,左手只有單音伴奏,右手的旋律線在中音區和高音區之間輕輕上下。
旋律簡單得……似是搖籃曲。
溫柔、婉轉。
唐妙靜靜看著眼前的夏老師。
白天的她雷厲風行,管著一窩皮猴還遊刃有餘。
現在獨自一人坐在這裡。
才發現她也只是一個二十五六歲,大學沒畢業多久的小姑娘。
她的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融在黑暗裡,單薄得有些孤單。
一曲彈完。
夏老師低著頭,手指還停留在琴鍵上。
「好聽嗎?」她出聲打破了安靜。
唐妙配合地「喵」了一聲。
夏老師偏過頭。
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你知道嗎,小貓兒。」
「這首曲子,是我媽媽最愛哼的調。」
「可惜我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夏老師的身上。
「我被拐走那年才三歲。」
「名字、父母的臉、家的地址……什麼都不記得了。」
「就記得這首曲子。」
她把右手放回琴鍵,用食指一個音一個音地點出那段旋律。
「山里買我的那戶人,對我算不上好,動不動就打……」
她沒有說下去,換了個方向。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哼這段,哼著哼著就不害怕了。」
「就好像……媽媽還陪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