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孩子在爛教室的泥地上爬來爬去，灰頭土臉。
「再抓最後一隻就得去學校了，不然就遲到了！」
屋頂上的灰還在簌簌往下掉。
落在唐妙的鼻尖上。
唐妙整隻貓麻了。
直播間也麻了。
【…………】
【等一下。】
【所以他們大老早跑這麼遠……不是來上課的？？？】
【是來抓蛐蛐的？？？？？？？】
【還我眼淚！！！！！還我剛才醞釀了半天！！！！】
【這倒霉孩子哈哈哈哈哈！我連市長熱線的號碼都找好準備投訴了！】
【死小孩！！！你給我出來！！！看我不打死你！！！】
【笑死，原來是廢棄學校！】
唐妙趴在門檻上，前爪捂住眼睛。
沒臉看。
十幾分鐘後，狗蛋心滿意足地從地上爬起來。
瓦罐里裝了四隻蔫吧的蛐蛐。
褲子膝蓋上兩坨黑泥，鼻尖上也糊了一道。
他拍了拍手，沖唐妙揮胳膊。
「快走貓兒！要遲到了！」
唐妙小短腿倒騰著，跟在狗蛋屁股後面，哼哧哼哧往屋後的小土坡上爬。
坡還挺高。
又爬了很久才到頂。
累得喵氣喘吁吁。
晨光恰好在這時越過東面的山脊，把整片山坳照得通透。
緩坡上，一座三層的教學樓安安靜靜地立在群山環抱之中。
白牆，藍頂，窗戶是整面的大玻璃，折射著早晨的光。
外牆刷著一整面彩色塗鴉。
向日葵、火箭、星星、還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手。
教學樓前面是足球場和一圈標準的塑膠跑道。
嶄新的紅色，在蒼翠的遠山背景下，扎眼，張揚，生機勃勃。
操場正中央，一根銀色的旗杆。
五星紅旗在山風裡抖開。
獵獵作響。
唐妙站在土坡頂上，風把她的毛吹得朝一個方向倒。
少年不知何時從虛空中飄出，立在唐妙身側。
「昔日大明，唯有顯貴官宦之子方能入塾求學。」
「這窮鄉僻壤的山野之中……竟為尋常幼童建此等宮殿？」
狗蛋早就等不及了，飛奔下坡。
「貓兒！快來！」
唐妙順著坡道衝下去，跟著狗蛋進了學校大門。
一樓走廊寬敞乾淨，瓷磚地面擦得能照出貓影子。
靠牆排了一溜兒矮櫃，裡面放著足球、跳繩、呼啦圈。
唐妙經過一台落地機器旁邊。
有個戴紅領巾的小朋友拿著杯子在接水。
按一下出溫水，再按一下出熱水。
一所塞在山窩窩裡的小學，有自動過濾水質的淨水機？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
走廊盡頭掛著一塊電子班牌，屏幕上滾動著今天的課表和天氣預報。
旁邊是一面照片牆，貼滿了孩子們升旗儀式、運動會、文藝表演的照片。
拐進教室。
大概四五十平米。
課桌椅是全新的。
黑板的位置是一塊多媒體觸控白板。
窗戶開著。
山風穿堂而過。
直播間。
【等等等等？？？？？剛才那個破房子是小丑嗎？？？？】
【這淨水機……我上班的大公司都沒有這麼好的配置……】
【我剛剛都打開捐款頁面了！你告訴我這？？？】
【大國基建！鄉村振興不是口號啊！你們看看這個操場！這個教學樓！】
【在國外的華人飄過，我要哭了，這比我女兒在美國上的公立小學條件還好！！】
【好多人不信對吧？我就是山區的老教師，十年前山裡的學校就是剛才那樣的。這幾年國家在鄉村教育上的投入是實打實的，我們學校去年還裝了AI智慧課堂系統。】
【我不許任何人說這不值得，光看這些小孩的表情就是值得！！】
……
教室門口出現了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人。
頭髮利落地紮成馬尾。
穿著牛仔襯衫，袖子卷到小臂。
皮膚不算白，眉眼乾淨利落。
她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瓶洗手液。
「李狗蛋！手洗了沒有？」
「洗了洗了！」
「伸出來。」
狗蛋把兩隻黑爪子往身後一藏。
「……」
女人蹲下來，把抓住狗蛋的手翻過來。
十根手指縫裡全是泥。
指甲蓋黑得跟剛從礦井裡出來一樣。
「又去抓蛐蛐了？」
狗蛋心虛地往後退了兩步。
書包里的瓦罐發出蛐蛐掙扎的「嚁嚁」聲。
女人嘆了口氣。
按了一泵洗手液在狗蛋掌心。
「去，水池邊搓三遍，指甲縫也要搓到！」
「哦……」
狗蛋耷拉著腦袋往走廊盡頭的水池挪。
走出兩步又倒回來。
從書包里掏出那個保溫罐，塞到女人懷裡。
「夏老師，這是我奶奶做的紅酸湯牛肉！特意給你熬的！」
他特意壓低了聲音。
前面有兩個男生好奇回過頭。
狗蛋瞪他們。
「看啥子！」
夏老師低頭看著手裡的保溫罐。
蓋子還沒擰開，毛辣果發酵的濃郁酸香混著黃牛肉的氣味，順著密封膠圈的縫隙直往外鑽。
她摩挲了兩下罐子的蓋沿。
然後蹲下來，揉了揉狗蛋亂七八糟的腦袋。
「替我謝謝李奶奶，老師不能收。」
狗蛋小黑臉一揚，脖子梗著。
「你要是不收，我就去操場上告訴所有人，張二丫前幾天拉褲子，你蹲在茅廁給她洗屁股！」
「我還要去跟王奶奶講，她家交不上來的資料費，也是你把銀鐲子拿去鎮上賣了補齊的！你還騙她是學校給免的！」
「還有上個月楊大爺……」
狗蛋的聲音越來越高，驚得夏老師趕緊捂住他的嘴。
「行了行了，老師收下。這些事保密，你別往外亂說。」
狗蛋這才滿意地哼哼兩聲。
「那你快吃！我奶奶的毛辣果酸湯可厲害了，全村人聞著都饞！」
「嗯。」
「那你現在就吃嘛！」
「馬上上課了，下課再吃。」
「那你要全部吃完！不准剩！」
夏老師被狗蛋弄得又好氣又好笑。
「好好好，全吃完，替我謝謝你奶奶。」
狗蛋挺著小胸脯想進教室，夏老師拎住他的衣領。
「站住，去洗手！別想矇混過關！」
打發走狗蛋，夏老師掏出紙巾，把保溫罐外側沾上的灰塵擦拭乾淨，放進講台的柜子里。
然後她看見了唐妙。
一隻橘色的貓蹲在教室的課桌底下，正拿後腿撓脖子。
夏老師歪了歪頭。
「哪來的貓？」
旁邊三個先來的孩子爭先恐後地搶答。
「是狗蛋帶來的！」
「跟著李奶奶從城裡來的！」
「特別乖！我剛摸它了！不抓人！」
「她還有個小包！」
夏老師走過來蹲下。
她沒有貿然伸手去抱。
而是把手伸到小橘貓鼻子前面的位置等著。
橘貓湊過去嗅了嗅。
有粉筆灰的乾澀味，有洗手液的檸檬味，還有一點很淡的墨水味。
唐妙往前蹭了蹭，用腦袋拱了拱她的掌心。
夏老師的手指順著唐妙的頭頂滑到後腦勺。
這是會摸貓的人。
唐妙順勢一翻。
四腳朝天，露出圓鼓鼓的肚皮。
教室里爆發出尖叫。
「啊啊啊好可愛！！」
「老師它翻肚子了！它喜歡你！」
「我也要摸！」
十幾個孩子涌過來。
夏老師一手擋住。
「先洗手，排好隊，一個一個來！洗完手才能碰她！」
孩子們炸了窩似的往水池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