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乾淨。
唐妙踩在田埂上，四條腿一高一低地走。
水田裡倒映著她橘色的影子，圓滾滾的，跟個移動的橘子似的。
一隻粉蝶從鼻子前面飄過去。
橘貓後腿蹬地，前爪一拍。
撲了個空。
粉蝶悠悠地飛到旁邊的油菜花上晃了兩圈，又飄回來，從唐妙耳朵邊擦過去。
唐妙轉身再撲。
田埂太窄，後腳踩空，半個身子懸在水田上方搖搖欲墜。
緊急收腹，四爪扣住泥面，勉強穩住。
蝴蝶已經飛遠了。
少年盤腿坐在田埂旁的石墩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了她半天。
「你最近膽子大了許多。」
唐妙正拿後腿撓耳朵，聞言看向他。
少年揚了揚下巴，指著她脖子上還開著的攝像頭。
「以前你很謹慎，絕對不會像這樣長時間開播暴露位置。」
「討要食物的時候，總會躲在暗處觀察很久，挑出來最可能會給你食物的人類。」
「之前也不會在水蜜桃上睡死，警惕性很高……」
少年一條條數。
唐妙甩了甩耳朵上的水珠，索性在田埂上坐下來。
山那頭的天裂開一道口子，太陽還沒出來，光先漏出來了。
「跟著胖丫走那段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盯著遠處的山，尾巴在身後慢慢掃。
「我剛醒過來那會兒，是北方的冬天，特別冷。」
「每天縮在菜市場裡，一整個冬天都不敢出去。」
「怕凍死，怕被城管抓，怕找不到食物，怕打不過外面搶地盤的野貓野狗。」
「後來出了菜市場，一路走，也是提心弔膽。怕人多，怕被認出來，怕被抓去絕育……」
她舔了舔鼻尖。
「然後呢？麻煩該來的照樣來。」
「遇到抓貓的，遇到打不過的野狗，遇到盜墓賊，遇到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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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著不開直播，該出事一點沒少。」
「可你只剩最後一條命了。」少年喃喃。
「所以更不能浪費啊。」
唐妙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露水。
「如果我就想苟著活下去，留在菜市場就行了。魚攤大姐天天給我餵魚頭，日子安安穩穩的。」
「如果我就想吃好的，那就回上海，周家大別墅，進口貓罐頭管夠，波斯地毯上躺一輩子！」
她回頭看了少年一眼。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田埂上的風吹過來，把她的橘貓吹得亂七八糟。
「老天讓我重活一回，不是讓我躲在角落裡數日子的。」
「我前世就是這麼活的，縮在出租屋裡接單、送單、睡覺，城市那麼大，我一個角落都沒去看過，最後悄無聲息地死了。」
少年的手指收了收。
「我不想再那樣了。」
唐妙的聲音很平，跟聊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壞人自有警察去對付，我一隻貓，操不了那麼多心。」
「我就負責吃好吃的，看好看的，順便開開直播，讓那些還在做牛馬的人類也跟著樂呵樂呵。」
「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也沒什麼可怕的，這一路走來，本喵已經活得很值啦。」
去他喵的提心弔膽。
小貓咪絕不內耗，就要自由自在！
粉蝶又飛回來了。
這回唐妙沒撲它，由著它落在自己的鼻尖。
少年看著她。
很久之後，他把目光挪開，落在遠處那片亮得刺眼的水田上。
「也好。」
唐妙看著眼前的粉蝶，眼睛成鬥雞眼。
「年年，你最近是不是不開心？」
少年盯著一旁的雜草，「沒。」
「騙鬼呢。」
唐妙抬起後腿撓下巴，「你話越來越少。」
「前陣子看我偷吃還要指指點點，這幾天成悶葫蘆了。」
「年年，你要是有什麼不開心可以告訴我的，我們是好朋貓呀。」
少年淡淡應了聲，「好。」
唐妙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後背弓成一座橋。
「走了走了，你看狗蛋都跑沒影了！」
田埂前方，狗蛋的帆布書包在草叢間一晃一晃。
這小子走山路比兔子還利索，唐妙四條腿愣是追不上兩條腿的。
山路彎彎繞繞地走了一個多小時。
兩邊的雜草長到齊腰高，露水把唐妙的肚皮毛全打濕了。
狗蛋回頭喊了一嗓子。
「貓兒快點嘛！要遲到了！」
翻過一個長滿蕨類的陡坎。
狗蛋停了。
「到了！」
唐妙從草叢裡鑽出來，抬頭一看。
一棟矮趴趴的平房縮在坡腳下。
土牆裂了好幾道口子，最寬的那條能塞進去一根手指。
屋頂的瓦片東缺一塊西少一塊，破洞處能直接看見天。
窗戶沒有玻璃，拿塑料薄膜糊了半扇，風一吹呼啦啦地響。
門口歪歪斜斜掛著塊木板。
上面用紅漆寫著四個字：
【育才小學】。
漆掉了大半，勉強能辨認。
唐妙走進去。
只有兩間教室。
地面是裸露的泥土，踩上去揚起灰。
幾張桌子東倒西歪。
唐妙跳上一張桌子。
桌面上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著：
好好讀書，走出大山！
晨光從瓦片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泥地上投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灰塵在光柱里翻滾。
角落已經坐了三個孩子。
最小的那個看著約六歲的樣子，拖著個比自己還大的布書包，正趴在桌上用手指摳桌面上的蟲洞玩。
直播間被這一幕震撼了。
【這……現在還有這種學校？？？】
【我的天，這個屋頂都快塌了！下雨怎麼辦？】
【有沒有當地人？這是哪個村？我要捐課桌椅！】
【別吵了讓我哭一會兒！看到這小孩走那麼遠的路上學已經夠心疼了，現在又來刀！】
【救命，我已經打開XX寶了，錢往哪捐？？】
彈幕刷得飛快，滿屏的紅色感嘆號和哭臉。
就在直播間的情緒被推到頂點，網友們爭先恐後嚷嚷著捐款的時候。
狗蛋把書包往破桌上一甩。
「噓！」
他沖先來的三個孩子做了個手勢。
四個小腦袋湊到一起，嘰嘰咕咕商量了幾句。
然後狗蛋蹲下來。
從最角落那張爛課桌底下，掏出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瓦罐。
四個孩子整整齊齊地趴在泥地上。
唐妙：？
最小的那個女娃突然兩根手指一夾，從牆根鬆軟的土裡捏出個黑褐色的小東西。
「我抓到了！好大的一隻哦！」
狗蛋撲過去一看，兩眼放光。
「嚯！黑頭將軍！品相板扎！」
他小心地把那隻掙扎的蛐蛐捏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圈。
確認它腿腳齊全，這才放進瓦罐。
又從兜里掏出片辣椒葉子蓋住罐口。
「快點快點，再找再找！我就說這個破地方藏的好蛐蛐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