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李老太前腳剛跨過門檻，背簍都還沒來得及卸，屋裡頭就撲出來一個黑瘦的影子。
「奶奶！」
泥猴子般的小男孩從灶火邊躥出來，急吼吼地踩上一條缺了腿的爛板凳。
板凳「咣」地歪在一邊，他完全沒注意，撲向李老太。
李老太的孫子，狗蛋，今年九歲。
李老太單手穩住他。
「慢點兒！沒摔著？」
「沒有沒有。」
狗蛋仰起臉，眼睛亮亮的。
「奶奶我燒好水了！誒，怎麼還帶了個……」
一顆橘色的小腦袋從李老太腳踝後面探了出來。
「喵~」
狗蛋的呼吸一滯。
「貓？」
「嗯，新來的小客人。」
狗蛋跪下來，和唐妙四目相對。
小男孩的眼睛裡全是好奇和驚喜。
他伸出手，學著李老太前面的樣子，小心地摸了摸唐妙的腦袋。
「你叫什麼呀？」
唐妙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狗蛋的嘴巴張成一個O形。
李老太把背簍放下，開始往外掏東西。
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醬肉包子、糍粑，拿出來擱在桌上。
緊接著是油條、米豆腐。
屋子一下子飄滿了城裡的早點香。
狗蛋的腦袋從貓身上轉回來。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
喉嚨里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音。
李老太看著他的表情，樂得眼角都皺起來了。
「饞壞咯？」
狗蛋老實點頭。
他站了起來，走到桌邊。
快速掃過那四個醬肉包子，最後落在個頭最大的兩個上面。
他拿起來。
放進了旁邊的粗瓷碗裡。
狗蛋的聲音很認真。
「奶奶，這兩個留著，明天上學的時候帶給夏老師。」
他停頓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夏老師最近不開心，她吃了這個，心情就會好。」
李老太正要去拿米豆腐的手頓住。
唐妙也停了下來。
她的前爪正要伸向一根油條，現在懸在了空中。
李老太走過去，在狗蛋的腦袋上揉了兩把。
「傻崽崽。」
「今天奶奶運氣好，靠著小貓兒，賣菜賣得特別快。」
「晚上奶奶給夏老師做一鍋紅酸湯牛肉，明天你帶學校去。那個可比包子補人多了！」
狗蛋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
「真的。」
狗蛋轉向唐妙。
「小貓咪，你要吃嗎，我分你一口醬肉包子。」
唐妙悄悄靠近。
「嗖」一聲。
叼住一個完整的包子就跑。
一口哪夠。
自己動手。
豐衣足食。
不諳世事的小狗蛋第一次體會到了人間險惡。
……
夜幕降臨。
柴火燒得「噼啪」作響。
大鐵鍋架在灶台正中央，紅艷艷的湯底翻滾起泡，咕嚕聲聽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這是李老太引以為傲的獨家秘制。
本地野生小番茄收在罈子里自然發酵數月，熬出的毛辣果酸湯色澤濃郁。
不僅開胃解膩，還透著獨特的清香果味。
等水徹底滾沸。
李老太端起缺了個角的木菜板，將切得薄如蟬翼的帶皮黃牛肉盡數撥下鍋。
筷子入水，上下翻撥。
十幾秒的功夫，原本鮮紅的肉色迅速褪去，邊緣微微打卷。
出鍋。
往盛滿折耳根、蒜末、糊辣椒和香菜的木姜子水大碗裡一滾。
那股沖鼻的奇香被熱肉一激，徹底瀰漫出來。
唐妙蹲在灶台邊的矮木樁上。
口水順著下巴滴到爪子上。
李老太用長筷夾起一片熟牛肉，沒蘸料，擱在唐妙專用的粗瓷小碗裡。
「小貓兒，先嘗個鮮，給你挑的這塊帶點筋，有嚼頭。」
唐妙顧不上燙嘴，一口咬住。
肉質鮮嫩彈牙，牛皮軟糯。
酸湯的清爽完完全全中和了肉里的腥氣。
絕了！
這酸味比市面上幾十塊一袋的工業底料強出幾百倍。
吃到胃裡不僅不燒心，還讓貓忍不住想再來三碗飯。
狗蛋端著碗擠過來。
「我也要！」
鍋里的酸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李老太一片一片地涮肉，碟子裡的肉堆了又空，空了又堆。
狗蛋吃得滿頭大汗。
又酸又辣。
齜牙咧嘴還在往嘴裡塞。
香味乘著夜風，順著山坡一路飄出去二里地。
沒過多久，院子那扇破木門外陸續有了動靜。
「李嬢嬢，借個火鉗！」
「李奶奶，我來還上次借的醬油！」
「喲，這鍋里燉的啥子，這麼香？」
「李嬢嬢最好了，從不摳門的……」
藉口五花八門。
十幾個村民在籬笆外探頭探腦，眼珠子全黏在滾開的鐵鍋上，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李老太手裡握著大湯勺，在鍋邊敲得噹噹響。
「聞聞味就行了啊！這是我花大價錢買給夏老師補身體的，沒你們的份！哪來的回哪去！」
籬笆外頭起鬨的村民，話音全停住了。
「給夏老師的啊？」
借火鉗的老漢撓了撓後腦勺。
「那吃不得，夏老師最近瘦得下巴尖都戳人了，是該好好補補。」
還醬油的媳婦接了腔。
「李嬢嬢這回算是幹了件敞亮事！」
「夏老師一個月就發那麼點工錢，全拿去給娃兒們買筆買衣服了。前兩天還把張老三家小丫頭的飯錢給墊了。」
旁邊有人啐了一口。
「張老三那個爛人，錢輸光了連親生閨女都不管。」
「要沒夏老師護著，那丫頭早餓出胃病咯。」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全是心疼那位外地來的女老師。
原本被紅酸湯勾出來的饞蟲，全被硬生生壓回肚皮底。
老漢擺手招呼。
「走咯走咯，不在這流哈喇子了。」
「明兒趕集我也去割半斤豬肉，這味道太折磨人！」
眾人咂吧著嘴，一步三回頭地散了。
唐妙連吃六大片厚切牛肉，再也塞不下一星半點。
肚皮圓滾滾地貼在泥地上，攤開四肢消食。
頭頂，密密麻麻的星星挨在一起。
山風微涼，吹走城裡的暑熱煩躁。
聽著遠處的蟲鳴。
小橘貓進入夢鄉。
……
次日。
天光將亮未亮。
遠處的山頭還籠罩在青灰色的晨霧中。
李老太早早出門賣菜去了。
狗蛋背著個髒髒的帆布書包。
書包拉鏈鼓起一團，裡面裝著保溫罐，罐里有留給夏老師的酸湯牛肉和兩個醬肉包。
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貓兒！走了！」
狗蛋蹦蹦跳跳地出了院門。
唐妙顛顛地跟在後面。
用小肉爪按了下項圈上的凸起。
攝像頭打開。
直播間亮起。
起大早的網友正睡眼惺忪，被屏幕上直擊眼球的畫面強行喚醒。
層層疊疊的梯田順著山勢傾瀉而下，水田猶如明鏡，倒映著泛白的天光。
雲海在半山腰翻滾涌動，吊腳樓的黑瓦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翠綠的竹林隨風搖曳，清脆的鳥啼從深谷傳來。
沒有濾鏡加持，沒有刻意構圖，滿屏都是貴州六月中旬最真實鮮活的大自然。
外國網友也出現了。
【Oh my god！這是哪裡？太美了！】
【小貓，你的直播讓我的華國必去的名單越來越長，美到想哭！】
【這裡簡直是天堂，在我的國家沒有這樣的地方，只有流浪漢、貧民窟、拋錨的汽車，還有垃圾垃圾和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