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朝巷口方向掃了一眼。
「那個莫幹事到處在找你去吃飯呢。」
唐妙咽了口唾沫，繼續順著聲音的方向走。
「讓飯先等等，熱鬧過會就沒了。」
巷子盡頭拐角處，一扇沒掛招牌的木門虛掩著。
門上貼了張紅紙，毛筆字寫著：免費義診。
唐妙從門縫鑽進去。
屋裡擠了十七八個大爺大媽，圍著一張鋪了白布的長桌坐了一圈。
桌子後面端坐一位穿著白大褂的白鬍子老頭。
胸前別著個【中華養生協會特聘專家】的胸牌。
他面前擺了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循環播放著一段粗糙的動畫。
一張人體經絡圖。
紅色小球在經絡圖里跑來跑去。
「各位叔叔阿姨！大家看屏幕，這款納米靈芝丸，是我們研究院歷時二十年的心血結晶！」
老中醫拿起一個綠色的小藥瓶，在空中晃了晃。
「中風偏癱，吃三個療程，保准能下地走路！」
「腦梗腦出血，只要一個月，血管全給您全部疏通！」
「高血壓糖尿病，吃了以後指標全部正常！」
屏幕上切出幾張對比照。
上個月還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如今生龍活虎地打太極。
修圖修得連痣的方位都不一樣。
反正大爺大媽們看不出來。
前排一個戴老花鏡的阿姨已經眼眶泛紅了，哆哆嗦嗦掏出手機就打算掃碼付款。
「給我來六盒！太好了，我老伴的病終於有希望了！」
唐妙蹲在門邊的紙箱後面。
鏡頭穩穩對著老中醫和他的小綠瓶。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不需要任何人組織了。
【來了來了！橘姐又開始了！都不白來！】
【@XX市場監管局，不好意思又來打擾了，坐標巷子最裡面那家。】
【看到這個我就來氣，我爸每次出去玩都會買一堆回來，浪費錢就算了，藥不能亂吃啊！】
【我媽也是，跟團去某某湖，買了個銀梳子回來天天泡水喝，說可以解毒，我看中毒還差不多！不讓她喝她還生氣！】
【阿姨把錢收回去！！！那是假藥啊！！！你們賣假藥人的良心不會痛嗎？】
幾分鐘後。
執法人員第二次破門。
老中醫正在快樂地分享收款碼。
抬頭看見執法制服，小綠藥瓶從手裡滑落在地。
瓶蓋彈開。
裡面滾出來一粒粒暗棕色的小藥丸。
唐妙好奇，趁亂過去聞了聞。
紅糖味的，好像還有點辣椒粉。
……
日落時分。
中巴車停在一家河鮮館門口。
魚蝦爭霸的銅鍋已經架上了，鍋底下的炭火燒得正旺。
酸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肥美的稻田魚和鮮甜的小河蝦在湯里翻滾。
辣椒麵和木姜子的味道順著窗戶飄了半條街。
這頓飯本來中午就該吃，硬是拖到了天黑。
唐妙蹲在桌角的專屬小碗前，頭已經完全埋了進去。
一整天的奔波，餓得前胸貼後背。
夏老師拿筷子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夾出來，一小塊一小塊地夾進碗裡。
隔壁桌，莫幹事對著手機群，半天沒動筷子。
跟拍攝影師湊過來瞄了一眼，差點把嘴裡的蝦嗆進氣管。
「一天端了六家？」
莫幹事對著手機屏幕念簡報。
聲音越念越虛。
「截至下午五點，在直播協助下，聯合執法組在各景區周邊巷道內，共取締無照經營銀飾店一家。」
「查封售賣假冒偽劣玉器攤位兩處，虛假保健品銷售窩點三個，暫扣涉案商品……」
旁邊夏老師拿紙巾給唐妙擦下巴，「不是說帶橘姐搞文旅宣傳的嗎？」
莫幹事的表情複雜。
「對呀，宣傳了，全網都看見了，咱文旅在大力打擊不法商販，維護旅遊市場秩序的決心。」
夏老師沒忍住，笑出了聲。
莫幹事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整個人坐直了些。
「是局長。」
他接起來。
「局長我能解釋……對對對，我知道原計劃是拍風景……不是，貓她不聽指揮……」
電話那頭語速很快，聽不太清內容。
莫幹事聽完，「啊？哦！好的好的。」
他掛了電話，臉上的表情從惶恐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
「局長說……上面覺得這波雖不是計劃內的，但效果比原定的風景宣傳片好上很多。」
「那幾個窩點盤踞了好多年了，總是換地方，之前派臥底去沒找全。」
莫幹事轉頭看向正在嗦蝦的小橘貓。
「局長說，這貓比他手底下的人好使多了。」
「問橘姐有空能不能多來幾趟？」
……
第二天。
沒再安排唐妙去熱門景區。
中巴車繞過最後一道大彎，視線豁然開朗。
原本昏昏欲睡的車廂里，爆發出整齊劃一的抽氣聲。
大山深處，嵌著一口直徑五百米的銀白色金屬巨鍋。
在貴州大山這原始的自然野性中，這種極致的人造工業巨獸帶來了極其蠻橫的視覺衝擊力。
他們到達了今天的目的地。
中國天眼，FAST。
世界最大、最靈敏的單口徑射電望遠鏡。
隨著導遊的介紹，直播間的外國網友紛紛跳出來。
【Holy crap……這是什麼科幻電影的布景？】
【誰來告訴我，華國究竟造了多少瘋狂的建築？】
【外星人如果降臨地球，第一站絕對是這裡。】
莫幹事站在車廂前頭拍手。
「各位老師。」
「為了防止任何電磁信號干擾天文觀測，所有手機、智能手錶等電子設備必須關機寄存或者留在車上。」
「直播只保留我們這台經過特批的極低輻射攝像機。」
夏老師把手機塞進包里。
唐妙也老老實實蹲在座椅上，任由工作人員取下她脖子上的那台設備。
大家隨著工作人員進入脈衝星聆聽區。
四周光源盡數熄滅，穹頂亮起投影的幽藍星圖。
每位參觀者前都配有一副耳機。
工作人員調試設備。
「各位老師，接下來播放的音頻，是FAST捕獲的一顆距離地球約4100光年的脈衝星信號。」
「我們把這些信號轉換成音頻。」
「大家即將聽到的，就是它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