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翻湧。
那白鬍子老頭正嘬著搪瓷杯里的碧螺春,眼皮半耷拉著打盹。
他面前懸著塊半透明的大屏幕,流光溢彩的界面正循環播放著人間萬象。
某地菜市場的雞蛋漲了兩毛。
某座深山裡的靈芝又拔高了一寸。
某個產房裡剛落生的娃娃哭聲嘹亮。
雞毛蒜皮。
老頭嘬了口茶。
真沒勁。
就在他準備把屏幕調靜音時,屏幕中央陡然爆出一團金光。
差點閃瞎老頭的鈦合金老花眼。
嚇得老頭手一抖,搪瓷杯「哐當」砸在雲地上。
「什麼倒霉玩意兒?」
他扶正鼻樑上滑下來的老花鏡,顫巍巍湊近屏幕。
金光收攏,霧氣里走出一隻清瘦的虎斑貓。
老頭認得他。
是那個跟在橘貓身邊、總愛板著臉說教的小古董。
老頭手指在屏幕上劃拉。
調出少年的生平記錄。
幾百年日日巡夜抓鼠,攢下的陰德簿子厚得能當枕頭。
還有近幾個月,跟在那隻橘貓後面做的事。
京哈火車上預警抓小偷,蘇州幫非遺傳人渡過難關,秦嶺大山給大熊貓領路……
貴州山區,在最後關頭散盡魂力撐住橫樑,換得夏老師生還。
一樁樁,一件件。
原本零散的陰德在救人與護生的催化下,擰成了洪流。
屏幕上跳出的估值數字,老頭看了眼皮直跳。
「好傢夥。」
他倒吸一口涼氣,老花鏡又滑到鼻尖,「你這功德……夠買下一大片地府的指標房了。」
少年沒吭聲。
老頭從雲地上撿起杯子,吹了吹灰。
他打量著眼前這魂體,越看越滿意。
「紫禁城,體制內出身,底子乾淨。」
他摸著鬍子,眼珠轉了轉。
「這功德厚度,安排你投胎做個頂級門閥的繼承人,綽綽有餘。」
「或者……首富家的長孫,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看怎麼樣?」
少年搖頭。
乾脆利落。
老頭眉頭皺起來。
他又劃拉屏幕,調出幾個備選方案。
「不想受人世奔波?那安排你做國寶大熊貓?」
「四川那邊有個快出生的崽,父母血統尊貴。」
「每天有人端盆送筍,二十四小時恆溫空調。」
「去哪個國家訪問都是座上賓,連名字都能上新聞聯播,這總行了吧?」
少年還是搖頭。
老頭急了,搪瓷杯往太師椅扶手上一頓。
「那你到底想幹嘛?」
「這功德在地府橫著走都夠了,你總不能告訴我你想投胎做流浪貓吧?」
虎斑貓抬起頭。
那張總是繃著的臉上,露出一點略顯生疏的笑。
然後他膝蓋一彎。
「噗通」一聲,結結實實跪在了雲地上。
兩隻前爪箍住老頭的小腿。
「爺爺!」
老頭手裡的搪瓷杯第二次脫手。
這次砸在自己腳面上,本就所剩無幾的茶水潑了一褲腿。
這一聲喊得生硬,老頭卻總感覺似曾相識。
這畫面太邪門了。
他指著少年,手指頭都在抖:「你……你你你……」
少年抱得更緊了,仰著臉,眼神裡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坦然。
「爺爺!」
「誰是你爺爺!」
老頭想把腿抽出來,沒抽動。
這魂體看著虛,力氣倒挺大。
少年愈發得寸進尺。
「我有個不情之請。」
「爺爺,請您把那功德……劃給一個人。」
「周一諾。」
「三年前他出車禍,腦部重傷,一直沒醒。」
老頭調出記錄,查到了。
確實有這麼一號人物,命格本該在三年前就盡了,是父母用巨額醫療資源硬生生吊著的一口氣。
功德簿上普普通通,沒什麼大惡的記錄,就是個普通富家子。
少年說,「把我的功德全算給他,換他醒過來。」
老頭盯著他看了半晌。
「這人跟你非親非故,連面都沒見過。」
「你這潑天的功德,拿去換自己下輩子榮華富貴不好?換他一個植物人甦醒?」
少年鬆開手,端端正正地在原地蹲好。
「可能……是因為我羨慕他吧,有這麼好的父母。」
「我從沒感受過父母之愛,所以不想讓他們傷心……」
少年抬起頭,目光清明。
「而且是唐唐打翻了那對夫妻的簽筒,致使他們無法得到佛祖的答案。」
「當初唐唐種的無解之因,今天便用我這身功德,把這個果給填上。」
老頭看著屏幕上周一諾的檔案。
最近幾個月,那對父母以小橘貓的名義成立了慈善基金會。
治沙、建學校、修路,又種下了無數善因。
而這所有的因,如今在少年這裡,又一次結成了最圓滿的果。
這因果循環往復,誰又能說得明白。
老頭長長嘆了口氣。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道。
金光從少年身上剝離。
化作一道洪流,注入周一諾那條乾乾淨淨的功德簿。
原本灰暗的命格欄被金光浸染,亮起柔和的輝光。
老頭擺擺手。
「行了。」
「帳平了,你下輩子的投胎指標……」
話沒說完。
少年依舊沒起身,甚至往前蹭了蹭,又抱住了老頭的小腿。
「爺爺,」他喊得越來越順口,「功德還有個零頭吧?」
老頭眼皮一跳。
那詭異的熟悉感又來了。
少年的語氣裡帶上點不好意思,眼神真摯又清澈。
「幫我照顧下唐唐。」
「她那胃不行,您給換個鐵胃吧?百無禁忌那種。」
「辣的冰的油的麻的,就全都能消化了,您也省點工作量。」
老頭手指著少年,氣得鬍子直翹。
「你……你你,紫禁城裡出來的體面人!」
「好的不學,全學了那隻皮貓的無賴做派!抱大腿這套玩得挺熟啊?!」
少年被罵得縮了縮脖子,手始終沒松。
「就想讓她吃得開心點。」
「她高興了,就不折騰了。」
老頭罵罵咧咧,最後手指還是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
手指一彈。
一道細小的金光從帳本尾數里分出來,化作一枚小小的符印,沒入虛空。
「滾滾滾!」
老頭一腳把虎斑貓踢開。
「趕緊去投胎!別在這兒礙眼!」
「你這功德全散完了,下輩子可就只能繼續當貓了。」
少年在雲地里滾了一圈。
心滿意足。
魂體被風吹散,往虛空深處飄去。
他沒掙扎。
只是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白霧邊緣。
那裡,隱約立著一個橘色的虛影。
很小。
毛茸茸的。
靜靜蹲在霧裡。
看不清臉,也看不清表情。
少年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隨後金光散盡。
魂體消融在輪迴道的光暈里。
白霧恢復了平靜。
老頭站在原地,盯著少年消失的方向半晌,搖了搖頭。
「一個兩個的……淨給我找活兒。」
他嘟囔著,彎腰撿起搪瓷杯,拍了拍上面的灰。
轉頭看向白霧邊緣那個橘色虛影,眯起眼。
「你聽見了吧?」
「以後想吃啥吃啥,別糟蹋東西。」
橘色虛影沒動。
老頭撇撇嘴。
「行了,忙完了。」
「這照顧皮貓的活兒……得找個冤大頭接手。」
他眼珠轉了轉,露出一個壞笑。
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就他吧。」